“沃坦。”这两个字像从黑暗里驶来的、决定战场胜负的重甲车那样,从目不转睛的海因里希口中缓缓吐出。
“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赫斯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沃里斯的另一边,他驱赶着周围的人群,“请大家离开,我不想惊动……祂。”最后一个字他念得极轻,好像音量大一点都会冒犯到对方。
周围的人,包括海因里希和我,都离开了会议厅。我和海因里希等在门外面。
那道门像有磁力一样,使海因里希定在那里,他的目光像要把门板看穿。
“是沃里斯,是他……也许,我一直都弄错了。”他喃喃地说。
大概十几分钟,门开了。赫斯走了出来,满脸红光,他向沃里斯伸出一条胳膊,礼让他走在前面。
沃里斯微笑着,“不,这会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沃坦已经离去了。”相比刚才的激动,如今他脸上带着一层自尊得到满足后的宁静。
海因里希也笑了,赫斯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无论他们二人在里面聊了什么,这场比试都已经得到了某种胜利。或者,还获得了某种只有海因里希内心才能确认的东西。
直到送走赫斯一行人,海因里希才又看了我一眼,对我说,“这里离车站不远,您可以走过去。”然后转向沃里斯,行了一礼,请他上车。
“我要送送埃德斯坦小姐。”沃里斯说。
“为什么?”海因里希扫了一眼我,似乎王子身边的管家听到王子要求下车给路边的卖茶女擦鞋一样。但他没有追问或坚持,而是派自己的一个副官跟着。
“谢谢您。”沃里斯让副官离远一点,用以前不曾有的友好低声对我说。
我疑惑地看着他。
“我刚才在幻境中看到,沃坦其实是来找您的,但不知为什么,他后来又选择了我。我想……是您让他选择了我。”
我回忆起那股无形压力来到并离开的感受,应该是这个。
“不,我没有让它选择谁,它是自行选择的。”我说。
“对无形世界里的神灵,还是要有敬重的。”沃里斯撇了撇嘴。提到不明身份的力量,我用了“它”,他似乎听不惯。
车站的钟楼在望,我让沃里斯回去。
“我还是送您到跟前吧,”他有点不好意思,“海因里希中队长对您的态度转变很突然,所以……”他大约觉得因为自己,海因里希才冷落了我。
“也许他以前以为您会成为沃坦的代言人,”他又说,“您一点也不失落吗?”
“这没什么,我对代言神灵没有兴趣。”
“是的,我也觉得您是。”他笑着说,苍白的脸上一片红润,他的脸色从来没这么好过,大概今天太兴奋。
“对了,我过年后也要和您父亲一起出去考察,您要继续学习冥想的话,可以给我写信。或者我告诉您慕尼黑的一位僧人——”他又说。
我摇了摇头。
“其实今天我看了您的程度,我……也没什么可教您了的。”
“别这么说,您帮了我很大的忙。”
沃里斯随意一笑,以为我只是客套。他并不知道,今天他真的帮了我的大忙。我想,海因里希以后,都不会再紧盯着我了。
第30章
在火车站等车时,我才意识到贴身的衣服冷冰冰的,散发着潮气。也许是刚才在幻觉中太过紧张,出了不少汗。
我心里并不紧张,为什么心脏砰砰直跳?
也许,——好吧,我其实很紧张。不知为什么,刚才幻觉没有过渡地直接出现,让我有些恐惧。我担心学了这么久冥想,是不是学出了问题。
我没有问沃里斯,他肯定会说这都正常。可是我却模糊地感觉,沃里斯自己也不太“正常”。他之前还信誓旦旦,说一些负面的灵体他不接触,可是沃坦的能量那么暴力、压迫,他如今却欣然成了“代言人”。
而且,他以前也告诉我不要太在意幻觉,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可真的到了“大人物”面前,他仍然很在乎。在乎自己的对错、输赢。
以后不跟他学了,自己慢慢调整,总会好的。
我安慰自己,最重要的是今天解决了一个大痲烦。我原本以为海因里希是通过沃里斯或者什么途径发现了我是穿越的,所以一直盯着我。但今天发现,他只是以为我有通灵天赋,可以做为沃坦的传迅人。
什么神不神的,我想,他是太痴迷这个了。
下午4点的火车,现在快3点了。我四下寻找,终于找到一个靠近暖气片的位置。
闭上眼,脑袋里有一块石头,越来越大,像整个车站那么大。石头里有一个坚硬的核心,我走进那个核心。这里似乎隐藏着一个问题,一个不太对劲的地方。
哪里不对?在虚空里寻找,一团团迷雾在脑海里游荡,我忍|不住每一个都想进去看看,不知不觉,意识越来模糊。就在快睡着的边界,我仿佛感觉一只手放在我头顶,明亮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我闭着的眼睛上。
我惊醒了。阿尔伯特在我面前站着,并没有摸我的头,阳光从窗外斜到地上,照到了他的皮靴。
“你怎么在这?我不是在滑雪场留了纸条,让你在科雷格家等吗?”我问。
“没有见到你父亲?”
我告诉他父亲提前回去了,又歉然道:“这里有些搞神秘学的人聚会,我实在好奇,就多看了一会,不知不觉耽误了时间。”
他笑了,“不用跟我道歉,”他靠近我耳朵,用很低的声音说,“主要是……想见你,所以觉得时间好久。”
不知是他的呼吸,还是这些字本身带着烫人的温度,让我那半边脸热起来了。
“你可以给科雷格家打电话的。”他拉起我,“科雷格的车在外面,我们回去。”
我说要退票,可是他说着“票不要了”,直接把我带到了汽车边。
“我不知道他家电话,怎么打?”我说。
“旅店、车站都有电话薄,上面有他家电话的。”他无奈道。
我竟然忘了。这个年代会把私人电话记在一大本电话薄上。似乎自从把西贝尔的性格冲淡以后,许多她这个年代的生活记忆也“萎缩”了。
回了科雷格家,丽塔不在,弗里德里希回来了,正半躺在沙发上,手指间玩着一个钥匙扣一样的小东西。
希尔德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打着石膏的脚放在一个脚凳上,大声道:“可算回来了!有人差点急疯了。”说完瞧着阿尔伯特。
“对啊!”躺在沙发上的弗里德里希直坐起来,“我是挺着急的,怕西贝尔走了。那样的话,阿尔伯特也得走,我就只能跟希尔德玩,多没意思!”
科雷格大笑。
吃饭的时候,我听到有女仆在悄声议论。
“刚开始,男爵先生问他要不要去找,施特恩少校还说不急,但过了中午就自己坐不住了。”
“管家先生刚才问我,现在柏林上大学的女孩子是不是都这样,没有人陪同,一个人就敢坐火车乱跑。”
“我没去过柏林,我哪知道?”
我去瞧阿尔伯特,他正跟科雷格聊天。
科雷格说:“施陶芬伯格明年也要去东边。他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到时候我们多联系。他说,过年前他去找了前参谋长贝克,说自己有一些新想法,想问问我们的意见。”
“他真的想问我的意见吗?”阿尔伯特勾了勾嘴角,察觉到我在看他,伸出一只手在餐桌下握住了我的手。
科雷格一呆,随即说:“你还记着那件事呢,不至于!”
“他不在意就好。”阿尔伯特微笑。
“什么事?”希尔德问。
“呃,就是以前两人有过一次小小的不愉快,”科雷格含混地说,“没什么。”
“说说嘛!你不会介意的对吧,嗯,阿尔伯特?”希尔德冲我眨眼,好像在说:“我替你打听他的秘闻,你配合着点。”
她的潜台词让我笑起来,阿尔伯特看了看我,握住我的手紧了一下,“我没什么可介意的。”
科雷格犹豫了一会,说道:“去年初的时候,我们去慕尼黑开会。那是一次納粹党的会议,我们一行十几个人以国防军的名义去参会。你们应该也知道,我、阿尔伯特和施陶芬伯格还有两三个人,是没有加入納粹党的。于是鲍曼在台上发言时就讽刺我们,说会议里夹杂着几个‘外人’。
马丁·鲍曼是納粹党的中央书记,是除赫斯、希拇莱和戈林以外,另一个唏特嘞身边的重要人物。
“施陶芬伯格当时就发作了。”
“他大闹了会场?”弗里德里希问。
“怎么可能!”科雷格说,“他只是站起来,退了场。他走的时候看了我们一眼,阿尔伯特没有动,我也没走。但过后他问我们,为什么对鲍曼侮辱国防军的行为不做表态。当时阿尔伯特问他:‘是对国防军的侮辱,还是对你个人的侮辱?’就是这句话,让施陶芬伯格沉了脸,说——”他又看了看阿尔伯特的脸色,后者吃着一块烤南瓜,没有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