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夜来自星辰_无烟之火Vineya【完结】(252)

  “您怎么啦?出什么问题了?”他慌乱地四下寻找,发现哈恩出来了,让他去叫医生。我在他搀扶下到外面坐了一会,等待医生到来。

  这期间,我又吐了两回,虽然没吐出什么。海森堡一个激灵:“他们——他们不会是下毒了吧?”

  我摆摆手:“不可能,不会的。”

  我想到,阿尔伯特4月份最后一次回柏林,两人知道分离在即,格外不舍,洗澡时在浴室缠绵良久,没有采取措施。事后姨妈没来,但由于逃离柏林的混乱,刚到海德堡的忙碌,我一直没时间管。现在想来,应该是怀|孕了。

  没想到孩子在这时候到来。

  在美国研发出原子弹的消息之后,海森堡变得非常孤独,不经常和其他人讨论学术了。总是独自在外面散步,遇到我时会聊一聊。见我日渐明显的肚子,他说:“也许你应该答应他们,去美国生活。这样孩子会有一个更好的环境。”

  我没有说话。

  “难道您也和我一样,是希望把自己的研究留在德国吗?我不知道您这样热爱德国!”他有些激动地说。

  我又摇头:“不,海森堡先生,我研究的东西是没有国界的。可如果我去了美国,它就要受限于军|事用途,变得有国界了。我对心理学和神秘学有自己的规划,我希望它能让普通人了解自己,而不是去研发武器。”

  “美国现在是正义的化身,为正义效力,不好吗?”他涩声问。我明白他的苦涩,以前他是物理界的领军人物,但最近好几个科学家在反对他。有些指责他为希特嘞做研究时故意出错,是背叛德国人;也有人指责他一直在积极研究原子弹是妠粹帮凶。他两头不讨好。

  “事物是相对的。打击法|西|斯的时候,他们当然正义的化身,但现在不一样了。”我说。

  “听起来,您也像我一样,将要走入道德困境之中了。”他自嘲道。

  “正义与否,不是取决于国家,而在于动机。这个世界在发生剧变,是非对错都会混乱颠倒,我们只能时常检查自己的心,看看做一件事的动机是否为了自己或少数人在伤害更多人。除此之外,还能怎么样呢?”

  “是的,还能怎样呢?”他低声重复。

  怀|孕之后,英国人给我带来了一封阿尔伯特的信,这已经是特例,因为其他科学家都不允许和外部通信。阿尔伯特关在伦敦北部,他说起天气经常不好,但是关押的都是将军级别的战俘,生活还是有保障的。

  “我们甚至还有战俘音乐会,”他信里说,“有一次我演奏了你爱听的《人生的旋转木马》,没有人认识这首曲子但所有人都爱听,他们愿意为我伴奏。”

  我微笑起来,这是《哈尔移动城堡》里的插曲,我因为爱听所以时常在家里试着演奏,阿尔伯特听过几次就学会了,而且当然弹得比我好。

  秋天即将过去,10月份的时候,我迎来了大出意料之外的访客,毛奇伯爵。

  他穿着干净的暗条纹西服,拿着雨伞,像一个英国绅士。我上前拥抱他,他则小心地盯着我的肚子。

  “几个月了?”他惊道。

  “你怎么没有回德国?”我则问。

  他笑起来。我们互相说明了情况,他是从广播上听到阿尔伯特参加战俘音乐会表演后,联系到了他,得知我在这里。

  毛奇说:“还记得当时你托我送出去的集|中|营笔记吗?我正在找那个人,希望他还保存着那份资料。有了它,你肯定能出去。”

  “会不会很难?”原来琼斯还说他们会主动调查我帮助圣马乔丽的事,现在看来他们只是把我关在这里,什么也没有做。

  “已经有线索了,”毛奇温和道,“再说即使再难,怎么会有你想方设法救我更难呢?”

  我一笑,他都知道了。他又说起自己刚离开德国,先在瑞士待了一段时间,又到了意大利,他在那里有一些人脉。

  “我打算战后从政,所以希望得到一些支持。”他说。

  “从政也不错,但你怎么不回国呢?希尔德在等你。”

  “现在有点阻碍,入境方面有些问题,但我和她通过一封信了。”

  “入境有问题?你是德国人为什么不能回国?”

  他笑了笑,大概是有些麻烦不便回答,他又说:“你救我的事也是一个重要生气,只是这需要舍伦堡作证,他们也在联系他。可他这个过于精明,所以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大概半个月之后,我被释放了。同在英国,我很想去探望一下阿尔伯特,但是英国人不允许,在警卫的看管下,他们直接把我送到附近火车站,又送到军用港口,直接上了轮船。

  上船之前,毛奇想办法见到了我,我终于把随身带着的一封长信交给他:“能想办法给阿尔伯特吗?我知道很难。”

  毛奇摇着头:“我会想办法,还是那句话,不会比你救了我的命更难了。”

  我笑起来,又差点流出眼泪。当初我接到阿尔伯特的信时,只是回了简单的一些话报平安,现在终于可以告诉他我怀|孕了,他可以给孩子起个名字。

  回到海德堡的那天是11月底,我们坐车到海德堡车站,又到了兵营,接着见过了琼斯,就可以回家了。琼斯问我要不要车送,我想自己走回去。

  一个人在路上走,周围有美国兵但都不是看管我的人,街道熟悉又陌生,呼吸着和英国相同却又异样的空气,感觉奇怪而自在。

  到了选帝侯街,听到远远一阵哭声。诺娜妈妈戴着米黄|色头巾,正生气地拍打着曼尼的后背和裤子。似乎他从家里台阶下来时摔了一跤,这时是下午5点,天已经快黑了。

  曼尼怎么那么高了?我第一印象想到。算了算,他已经4岁半了。

  曼尼张着大嘴嚎叫,并没有太多眼泪,看到我时哭声立止。“是西贝尔,是妈妈!”他大声喊道。

  “上|帝啊,真是西贝尔!”诺娜妈妈也大喊。

  曼尼向我奔来,但希尔德从房子里跑出来,两三步就越过了曼尼。她伸着胳膊要拥抱我,看到我的肚子吃了一惊,放下手只是扶住我肩膀,打量我脸色:“我看你脸色不错,他们没欺负你吧?”

  “没有,过去后发现怀|孕了。”我说。

  “那就好!”

  曼尼这时才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小脸扬着向上跳跃。希尔德把他抱起,他扑过来搂住我脖子。但随即被赶来的诺娜妈妈又扯了下来。诺娜妈妈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把曼尼推到一边,抱着我大哭。

  希尔德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是阿尔伯特的孩子,没人欺负西贝尔,不要伤心了诺娜妈妈!”

  诺娜妈妈这才收了泪,问我是真的吗?我一时无语,直翻白眼。

  我被关押的这段时间,希尔德仍然没有工作,而且存款包括莉莉拿到的支票也花光了。只有莉莉在一个商店当了店员,勉强维持家用。诺娜妈妈当晚对着她的炖锅叹息:“回来了真好,可是锅里变不出好吃的给我的西贝尔增加营养啊。”

  但转机也随之到来。难民来来去去,大家都没有自己亲人的消息,于是开始求神问卦,找我占星。一来二去,我的占星生意竟然越来越好。虽然不是每个难民都有钱,但有些人拿件衣服,有些人帮我们做点活,生活也算过得去。

  我告诉希尔德和毛奇见面的经过,还有他暂时不能回国,她骄傲地说:“我就知道你帮了他,他一定要反过来帮你你们!不能回来没关系,总会解决的!”这些豪迈之语过后,她独自一个人拿着毛奇托我转交的信,对着窗口默默读了很久。

  虽然没有继续当老师,但希尔德没有闲着,借助我占星寻亲的积累下来的信息,和几家报纸联系上,成立了一个寻亲组织。同时还联系上了她们孤儿学校以前的几个同事,要重新把孤儿学校重新办起来。

  这期间,我们得知丽塔现在在慕尼黑工作。通过她知道了些弗里德里希的消息,他和一些飞行员向美军投降,但捷克被苏军控制,后来陆续投降的战俘要被移交给苏|联。苏方特别列出一份名单,是他们需要的重点战俘。幸好弗里德里希没有怎么参与东线战役,没有在名单上。再加上他是王牌飞行员,技术人才难得,美方多次劝他去美国。但弗里德里希毫不领情,果断拒绝了邀请。

  好几年以后,希尔德称赞弗里德里希意志坚定,热爱自己的国家,而我则赞他直觉敏锐,潜意识知道美国人并不那么好打交道,这时他回答说:“我一不想学英语,二是想西贝尔肯定为了阿尔伯特留在德国,我想吃她做的饺子!”

  丽塔在他脑袋上使劲拍了一记。

  这是后来的事了,在当时,时间到了1946年1月,还有20多天就是预产期,我接到了通知,要去一趟纽伦堡。

  “沃尔特·舍伦堡在接受审判,”琼斯说,“他的某些证词需要您出庭作证。”

  1月5日,我来到纽伦堡法庭上,看到了被告席上的舍伦堡。他看到我似乎想站起来,但只是欠了欠身,被他身边的律师阻止了。他有些震惊地看着我的肚子,捂着嘴咳嗽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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