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德尖叫一声,不知谁趁乱还使劲揪了她的头发,差点把她拉倒。克洛丝浑身发抖,捂着胸口默默划十字。孩子们聚在她和莉莉身边,眼睛瞪得大大的。
一个轮胎撒气了,车子微微倾斜,孩子们更是惊慌,有几个小的开始哭了。希尔德握住我的手:“这下怎么办?难道是我的错吗?是我把他踹下车,但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恶毒。”
“住手,我们是有出城许可的!你们要是把他打伤了,我可以通知盖世太保。”我到那群人周围,吓退了从群,把安迪亚拉出来。安迪亚从衣袋里取出了一份文件,晃了一下。我怕辛格又鼓动人抢我们的许可证,让他好好放起来。
但辛格看到了,高喊着:“好哇!让盖世太保来!让盖世太保来!”还说我们用假文件骗人。盖世太保来到也不怕,然而耽误时间却很危险。而且那些人马上就要砸坏引擎,把轮胎都放了气了。
这时,只听到另一阵喧闹,砸车的人停手了,扔下石头跑了。只晾下辛格站在原地。
从街另一头来了一个七八人的队伍,全是年轻的外国劳工,手里拿着棍棒和工具。带头的那个矮壮轻年走到车前,用一根锈管子驱赶围困我们的人,大吼着,把周围看热闹的吓跑。
辛格仍然恨恨地站在原地,用目光仇视着我们。
“您在看什么,先生?”带头的劳工用蹩脚的德语问道。
我松了口气,位带头的劳工我认识,叫皮埃尔,就是经常来我们家做活的劳工,和克洛丝私下有染的那人。
皮埃尔用手里的锈铁管捅了捅辛格。他身边的几个人也一起盯着辛格,辛格被他们吓得一个激灵,转身要逃。跑了两步又回来,要捡地上的一个文件袋样的东西。但袋子被皮埃尔一脚踩定,接着随手就在他头上敲了一棒。听起来没太用力,但也“邦”的一声,辛格鬼嚎着,捂着头逃跑了。
“埃德斯坦小姐,我们帮您修车。”皮埃尔说。
他去查看了车子,说幸好有备用轮胎,就让对手下的人把车垫起来换轮胎。
“谢谢你们了。”安迪亚整了整帽子,对他们说,但皮埃尔对穿党卫军制服的他看也不看,隔过他对希尔德问了好。
“埃德斯坦小姐对我很好,她的朋友也对我很好。”皮埃尔望了一眼克洛丝。
我问他怎么在这里,他说我们告诉他要离开柏林之后,他也离开了湖区那一带,在这里和朋友在一起。
“劳工管理部没空管我们了。”他说。这段时间柏林越来越乱,这些劳工看起来是结成了阵营,保护自己的安全。
修好了车,他们又顺道清理了街道。皮埃尔把铁管交到左手,走到车边向克洛丝伸出手,两人拉住了手。
“你还好吗,我的小猪?”皮埃尔问道,克洛丝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他在说什么?”希尔德茫然道。
“没什么,他跟克洛丝挺熟的,经常互相开玩笑。”我说,又一次想笑。原来他那封信里“猪”(Schwein)不是拼错的“宝贝”(Schatz),是两人真的互相这么昵称。
所有人都上了车,我们的车启动了。皮埃尔带着他的伙计们跟着我们走了好远,每次都帮我们清理路面,驱赶不友好的人。临出城时,他跟我们道别,又对克洛丝说:“再见,好好生活。埃德斯坦小姐跟我说过你丈夫的事,他反抗过妠粹,是个好人。我的小猪会幸福的。”
克洛丝失声大哭,希尔德和莉莉也都看出了问题所在,但谁也没说什么。大家向这些护送我们劳工队伍挥手告别。只有一个孩子悄声跟另一个孩子说:“我知道为什么她叫‘小猪’,因为她也有点胖。”被希尔德“嘘”一声阻止了。
后来的路程都比较顺利,在将要从西面出城时,我们听到了炮声,苏聯人离得很近了。
我看到路边一个身材窈窕的女人慌张地跑着,穿着银灰色的毛皮大衣,背后烧了个大洞,高跟鞋也掉了一只,正是雷娜。本来停了车想叫她,但是另一个从旁边巷子里冲出来一个年轻女孩子过来抓住车门,叫安迪亚下来。
“干什么啊?我不认识您呀。”安迪亚说。
“你能娶我吗?”这女孩哭着说。
安迪亚一脸懵逼:“我有妻子了。”
“或者和我睡|觉也行!”她哭喊道,“苏|联人要来了!他们要来了!我必须把贞洁交给德国男人,求求你了!”
安迪亚吓得赶紧关上车门,不过另外已经有一个男人走过来,把这六神无主的女孩拉到巷子里去了。
经过一些路障时,我们看到一辆军用指挥车经过,上面坐着雷默,就是和阿尔伯特一起并称最年轻将军的那人。他站在车上巡视刚布好的掩体和路障,大声斥责一个年轻少尉没有把路障堆好。
说是路障,无非是一些建筑垃圾和铁丝网。雷默的车走后,安迪亚从车里探出身,给刚才受斥的少尉官打了招呼,递了香烟过去:“这些路障能挡住苏聯人吗?”
“能,怎么不能?”少尉说,“起码能挡住10分钟。”
我们一呆,少尉点了烟说:“苏聯人用1分钟通过障碍,剩下的9分钟嘲笑我们。”
众人面面相觑,觉得荒诞却又笑不出来。
这天晚上,我们在树林里露营,大家生火烤了土豆,又把行李拿出来铺在车上勉强睡了一夜。睡前克洛丝一个人守着火坐了很久,眼睛肿得老高。
第二天一早,克洛丝不见了,希尔德拿了一张纸条给我,说是在衣袋里找到的。
纸条上面写着:“我走了,我想和最爱的人在一起。我知道您会唾弃我。赫林是个好人,你告诉他,我是个坏女人,忘了我吧。”
“不能再回去找她了。”安迪亚劝我道。
我点点头,把纸条收起来。大家心情沉重,却谁也没办法责怪克洛丝。
车子出柏林不久,莉莉一声惊呼,从车上行李堆里发现了辛格丢下的文件袋,里面是存折和一张支票,应该是皮埃尔捡了丢到我们车上的。
“活该,”希尔德说,“莉莉你好好收着吧,辛格那种人就该穷死。”
到达纽伦堡之前,我们遇到了赫林。
“你怎么知道我们走这里?”我问赫林。
他一笑:“其他路都不通畅。”
“曼尼一直吵着见你。”诺娜妈妈对我说,然后爱怜地轻拍一下他,“真是不听话!”
曼尼和我拥抱以后发现了大车上的几个大孩子,央求要坐大车。
“乖,坐小车不挤。”诺娜妈妈哄他道,因为大车上|我们还是收留了几个不认识的难民,曼尼不肯。只好换莉莉坐小车,带着两个孩子。
赫林没有看到克洛丝,用目光询问我,我把纸条给了他,简单说了皮埃尔的事。他黯然听了,把纸条紧紧攥在手心里。
“你们路上遇到危险,差点被混乱的人群攻击是不是?”他问,“我应该跟过去的。”
“没事,刚好……呃有人帮了我们。”
“不用自责,安迪亚都阻止不了那些人,敌人越来越近,人们都疯了。”希尔德本想劝他,但赫林听出了言外之意,看了看自己的腿。
“我知道,去了也帮不上忙。”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见他这样子,希尔德十分内疚,小声跟我说:“我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说话做事犯这么多错!你劝劝他吧,你会劝人。”
我也不知说什么好,于是提出建议赫林教我开|车,他同意了。于是后来野外的道路上|我来开。赫林赞我学得快,希尔德笑而不语,曼尼见我会开|车了,又闹着要坐小车,被诺娜妈妈坚定阻止,抱回大车。
车开到了我们海德堡的新家附近,这时货车上已经挤了20个人,好多路上搭便车的。有些人就停在海德堡,各自寻找亲戚或住处,有些人要继续远去。
抵达时我们的阵营也扩大了,诺娜妈妈捡了一口大铁锅,弥补了离开柏林时我不让她带锅的遗憾。孩子们不知从哪竟然捡到一条狗,是条脏脏的半大牧羊犬,在孩子们脚边转来转去。
“这是我们的家吗?”曼尼激动地看着选帝侯街79号,“快看,有一窝燕子!”
我也看到了,之前想要保留的燕子窝不但留着,还在外面加装了木盒,保护窝不掉下来。现在大燕子已经返回北方,说不定很快就会生小燕子了。我用钥匙开了门。
“这个家真好!”曼尼欢呼着奔进去,带着其他孩子一间间屋子地探索。希尔德跟在后面阻止他们乱跑,诺娜妈妈迫不及待去刷洗她新捡的炖锅。
莉莉、安迪亚和我把行李卸下来,我本不让赫林干活,但见他表情受伤,似乎不希望被当成残疾人,所以也没再阻止他做事。
第二天安迪亚也告别了,他要去莱比锡找自己的家人,开走了小车。
“这里可不大。”希尔德看了所有的房间笑道,“得好好安排一下。”
我们安排楼下的卧室给赫林和两个男孩,楼上|我、诺娜妈妈和曼尼一间。希尔德、莉莉还有三个女孩一间。虽然我们开始就买了两张简易床备用,但仍然不够,还要打地铺。被子也不够,赫林盖着自己的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