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方官员在前线军官面前总有些气弱,舍伦堡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转而说道:“雷德竟然没有把她交给蘇聯人,我总觉得有蹊跷。”
“我没见他。”阿尔伯特摇了摇头。
当然舍伦堡也不会和他谈论雷德,他只是为了缓解气氛转移话题。不过这时,我点明白为什么他们都质疑雷德的选择了。从利益出发,我是希拇莱秘密计划的参与者,只这一层身份,就会让莫斯科产生兴趣。把我交给斯|大|林,雷德就能立下了很大的功劳。
可是雷德没有。对于巨大的利益关系他只字未提,只是问我想不想去那里生活,并尊重了我的选择。不管成功与否,我必须再尝试救他。
路况不好,火车走走停停。有时在一些不知是不是站的地方停车很久。舍伦堡偶尔打开|车窗,外面站台上抽烟的味道飘进来。车厢壁灯也关了,一片漆黑。也许这样他们可以各自沉默,不必看着对方。
“到哪了?”我忍不住问道。
“你能说话了?”阿尔伯特喜道,“我还一直在想要不要把你送医院。——还没到波兹南,车比较慢。”
我坐起来,靠在阿尔伯特身边。看看时间,也才下午4点多,天气阴沉,又是冬天,外面像黑夜一样。
舍伦堡在对面坐着,靠在椅背上没有动静。
“他睡着了吗?”我悄声问。
“应该吧,”阿尔伯特说,“你什么时候能说话的?”
“有一会了,”我说,“怕你们争起来,所以装睡,让你们两个自己聊。”
阿尔伯特刮我的鼻子:“阴险!我和他有什么好聊的。”
我窃笑着,偷看对面,舍伦堡依然没动静。
“贝儿,”阿尔伯特说,“其实你被带到莫斯科,也不至于没有办法继续事业,真正有能力的人,他们会特殊对待的。”
“你在说什么?但是那里没有你呀。”
“我对你来说,很重要吗?”他低声问。
“当然了!”我说,“你是我的遗憾,也是我的动力。虽然没有你,生活也还能继续,但心中总会感觉缺了什么。当我正视这份缺失的时候,就意识到无论自己在哪,都会不遗余力地回来找你。——怎么突然怀疑起我的感情了,我生气了!”
本来只是佯装生气,说到最后我还真有点激动。阿尔伯特不知道我在另一个世界困惑了三年,他不懂我回来有多不容易。
“不要生气,”他低声说,“是我瞎想。”
过了一会,车辆晃动,舍伦堡即刻起身,取下挂钩上的大衣。“那么,我有点事先下车了。”他伸手轻触了下帽沿,以示告辞。
怎么突然醒了要走?
“刚才他不会没睡着吧?”我小声问阿尔伯特,“难道,你那是故意逗我那样说的?”
阿尔伯特眨眨眼,状似无辜。
车门外,舍伦堡还在站台上抽烟,我和阿尔伯特一起到车外送他。
“雷德很危险。以前他不顾一切地保护她,取得她的信任,这次却轻易放手,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其他计划。”他对阿尔伯特说。
“再见,旅队长先生。”阿尔伯特伸出手。
舍伦堡扔掉烟头,和阿尔伯特握了手,又把手伸到我面前:“再见,西贝尔。你说过,愿意把我当朋友。”
当着阿尔伯特的面直呼我的名字,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挑衅。他的手也很凉,握得相当用力。
“是的,沃尔特,私下里我们一直把你当朋友。”我格外强调了“我们”。
舍伦堡放开了我的手,那只手揣进口袋,走进早就等待在黑暗中的车里。
回火车上以后,阿尔伯特沉默不语,刚才舍伦堡提雷德,还故意叫我名字,都是专门给他听的。
“你……没事吧。”我问。
阿尔伯特仍旧不语。我有些不安,以前湖边小屋那事对他刺|激很大,刚才两个男人又面对面坐车那么久。我开始后悔,不应该自己不说话,让两人大眼瞪小眼,也不知道蕴酿了些什么情绪出来。
我把头探过去,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表情,却被他一把捞住,吻了个措手不及。
“你没生气吗?”
“没有。”
“说谎,那刚才不理我?”
“骗你过来哄我。”
我笑着打他,然后他说:“你回来以后,我明白了一件事,你还活着,你爱着我,这就是我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别人夺不走。只有我自己的怀疑,还有对你的不信任,才会破坏它。人之所以会失去,是因为他们先选择了放弃。”
呀,经历过生死,想法就是不一样,都能分清哪些是重要的,哪些不需要计较。
火车行过了波兹南以后,我们也下了车。阿尔伯特认为我们最好不要进柏林市区,一来那里经常被空袭,二来防止希拇莱的人发觉。
“赫林的家在柏林东郊,比较安静,我们去那里住。他先我几天回去养伤,我也想看看他怎么样了。”
“不要太打扰赫林,他还伤着。”
“不会。他家地方还算大,有水井,可以自己烧热水洗澡,比市区里强,不用担心停电停水,我得赶紧把这身脏衣服换下来。”
“在前线脏了几个月了,这会讲究起来。”我笑。
他的目光投来,炽热而深长。我低头不语,心突突地跳了几下,只感到从两人交握的手中,他手心里一波一波传来的温度。
第164章
6点多到了赫林家,他家有老式的柴炉,可以烧暖气和热水。我和赫林的妻子克洛丝把托奥送的大南瓜切成块,放在土炉烤箱里。阿尔伯特在院子里劈木柴。赫林坐在廊下轮椅上看,他腰腿上都还伤着。
阿尔伯特把毛衣也脱了,只穿单衬衫,汗水顺着脖颈往胸口淌去。
“我的天!”克洛丝正捧着碗汤出来,见状咂着嘴笑起来,把汤放下,掏出手帕似乎要送上去,但阿尔伯特已经走到我面前,我手里早有毛巾,给他擦拭头发和脖子。
“干嘛让上校在这里喝汤?”赫林对克洛丝道,“我在劝他回去呀!”
“赫林,”阿尔伯特说,“你几次救过我,我不是早说过了吗?以后再没有上校和长官,我们是朋友。”斧子落下,准确地劈下不手掌厚的一片木头来,他很得意地向我笑笑,一开始时木柴还夹斧子呢,这十几分钟已经熟练了。
赫林有点哽咽地点了点头:“但是木柴已经够用了。”
“多劈点,你们平时存起来用。你的腿不方便,你妻子平时肯定要受累。”
“真的,您太体谅我了!”克洛丝叫道,见阿尔伯特不想喝汤,把碗递给赫林,赫林摇头。
“孩子呢?”我问克洛丝。
“放我妈妈那了,在维也纳的乡下。”
“这里挺好的呀,没什么空袭,干嘛让孩子走?”我问。
“这里是挺好,”克洛丝说,“可不会一直这么好呀!最近帝国元帅戈林要在这一带建避弹室,还要修一条路,住附近的就要搬走。过一阵我只能回维也纳找孩子去。”
“赫林去哪?”我问。
“他啊,”克洛丝堆笑,“上校先生找人替他安排了,伤好一点去新兵训练营做个文职。”
真的挺好的。
晚餐围在火炉旁吃烤南瓜和豌豆汤,还有熏肠,阿尔伯特说这汤有“军|队的味道”,克洛丝高兴得脸膛红红的,不住地大声说笑。
赫林嫌她:“埃德斯坦小姐轻声细语的,你别吓着她!”
我微笑:“我的一个好朋友也是这种真爽的性格,很好相处。”我想起了希尔德。
克洛丝极其热情,不住问我和阿尔伯特要吃什么。赫林没顾上吃多少,还在向我们描述维斯瓦河边的事:
“你们不知道,我躲在那个坑里,听人说一个4号坦克击毁了两辆轻型坦克,一辆T-34,我就想,当初施特恩上校自己驾坦克时,战绩比这还要好。结果爬出坑时,看到就是他!”
“那我比以前退步了。”阿尔伯特笑。
“没有!真的没有!”赫林忙道。
阿尔伯特也吃完了,阻止了殷勤服务的克洛丝:“你让赫林多吃点。”而后转而问我,“吃完了?”
“吃完了呀——啊!——”整个人腾空而起,被他横抱了起来。
“给我们的卧室在哪?”
“快放下!”我低声吼他,疯了嘛,放下饭碗就问这个!
“不要。”他露齿微笑,抱得更紧了。
脸被火烤得要烧起来了,干脆埋到他臂弯里哪也不看。
“那个卧室,里面有浴室那一间。”赫林刚说了一声,克洛丝走过来:“我带你们进去!床都铺好了!”
克洛丝在门口问,要不要借睡衣给我穿。
“需要吗?”阿尔伯特低头问我。
克洛丝笑吟吟看着我:“我比你胖,我的衣服你肯定能穿就是了。”
不是,你们一点也不尴尬的吗?我急得结巴起来:“不,不——用了,我有睡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