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把他喝空的咖啡纸杯捏成了扁的。
“也许有时候人们应该放手,”我说,“没有完成的愿望,没有圆满的爱情,就应该适时放弃,让它离开。这才是现实!沃里斯。现实中没有那么多刻骨铭心的爱。现实中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不顾老爸的反对,执意考研,和前任分手,这就是我所能做的最‘伟大’的事!这个世界的施云贝只是普通人。没有神奇的能力,没有永恒的爱,——那些只是潜意识中的故事。”
手机震动,我看了一眼手机,站起来走出了咖啡馆。再说丹尼大喊了几声,旁边人有些不满了。
“我要回家了。”
“不行!”丹尼说,“这不是你,不是我印象中的西贝尔!那个西贝尔坚强坚定,遇到困难从不放弃。她会劝我坚持下去,找到解决的办法——”
“所以,我真的不是她!”我举起手机,让他看上面的消息界面,“瞧,我得走了,去人民医院。老妈发了长长的一条消息,老爸出了车祸,肋骨骨折。这几年为了追寻我的‘梦想’,一直和他闹别扭。现在他病了,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责任,我得去照顾他。妈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沃里斯,不,——丹尼,放弃吧。这就是普通人的命运,学习、工作、家人生病……忙不完的琐事,扫不尽的烦恼。什么爱情,什么拯救,都是幻觉。”
“不是!不是!!”他看起来那么不愿接受,可又不能说服我,用几乎哭泣的声音喊着:“那不是幻觉!西贝尔,那不是幻觉!!”
他作为沃里斯时冷漠高傲,现在成了丹尼,像很多西方年轻人一样情绪开放,在大街上也会哭喊。周围的人绕着他走,大概以为是某种狗血剧情,负心女伤害了单纯的傻老外。
于是我飞奔着离开了,我不希望人们看到我也在哭,就像三年来无数次尝试却一一挫败后那样。
老爸手术顺利,趁着他休息,我和老妈在外面和事故车主沟通、扯皮。几天下来,一向神经脆弱的老妈开始失眠,经常忘记医生护士告诉她的事情。
于是我让老妈每天晚上回去睡,我在这里夜里陪护。
老爸病的几天脾气也见坏,有时不愿吃医院食堂,我给他买的饭也边吃边抱怨。最终还要烦老妈亲手做菜送来。
一周后他病情稳定,差不多要出院了。我自己也累得虚脱,快要崩溃。可即使在医院睡得极不稳定的地方,我也偶尔会做梦。我记得其中一个梦,梦中我见到了阿尔伯特。我们似乎刚刚认识,他兴奋地要向自己的哥哥(科雷格梦中是他亲哥哥)介绍我。
“我要告诉他,你是我爱的姑娘。”阿尔伯特握着我的手说。
可我就在这个时候从梦中“清明”了起来,我知道了这是梦。我缓缓地站起来,看着他的脸。
“你怎么了?”他问我。
“可是,你只是我梦中的人。”我悲哀地说。
他听闻大吃一惊,然后缓缓地,像冰雕一样融化掉了。我的心也在一点点地疼痛中沉下去。我转过身,在梦里跑开了。
为什么我要从梦中清醒,为什么我不能继续做梦下去?
在医院的陪护床上醒来,周围一片黑暗,只有墙边夜灯在亮。我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这个梦。然后又嘲笑自己,既然告诉丹尼我要放弃了,为什么还要记录?
也许我内心深处,也不愿意承认那只是梦,只是幻觉吧。
那就继续记下去吧!
我已经失去了那个世界,现在只是保留一份记录而已。人要屈从现实,可也应该在小事上纵容一下自己,不是吗。
再次进|入梦乡。
依然是清醒的,这不奇怪,中途醒来再次入睡,我容易做这种清明梦。这一次梦中,老爸和我并立在医院的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夜幕中星辰如钻石般闪亮,这些年的城市生活,我从未见过那么多的星星!
“瞧,代表超自然力量的海王星,和代表重生的冥王星又到了这个特殊的相位,”老爸用手指去测量,然后向我笑道,“和1940年7月中下旬一样。”
我点点头,但又产生了疑惑。老爸虽然教高中地理,也懂得一些天文,但是他什么时候还会占星了?
“西贝尔。”他转过头望着我,那目光和平时的老爸完全不同,我觉得不太对劲,悄悄咬了下手指,手指是软的。我在做梦。
“西贝尔,听我解释。”他又柔声叫了我一次,因为我后退着,离他越来越远,这个老爸到底是谁?我有点害怕了。
“真的认不出我了吗?”
“你不是我爸老施吗?你不是——施健梁吗?”
“我是你父亲,但是更早一点的,再想想——”
罗伯特·埃德斯坦?我心里冒出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名字。
第160章
“我知道,你希望回到那个世界但不成功,这里也有我的原因。”父亲说。
“不对,”我说,“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这三年在干什么……所以你才一直和我闹别扭,说我考的专业也不合你心意——”
“那是表层意识在阻挠,”他说,“但潜意识里,我一直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你在做什么。只是我一直等待的机会没有到来,所以才绊住了你,让你的灵魂不能自由。”
什么机会?我的心念发问,老爸拉起我,画面转变,我们在风中旅行,落在了一间石室。
起初我以为是威维尔斯堡,后来才意识到这里是大金字塔里面。我们在空中,看着下面的一个中老年男人躺在那里,那是罗伯特·埃德斯坦,西贝尔的父亲。他的灵体离开了肉身,飘至空中。我们跟着他回到柏林,在自己家的门外徘徊,在紫藤树的叶子上,雨滴落到西贝尔哭泣的脸上。
他的遗憾也像雨滴那么多。
他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女儿,但是肉體承受不了金字塔中那么大的能量,他被迫进入了灵界。他的灵魂随着意识中的愿望漂流,在不断的淘洗中,剩下了几个最关键的执念:
和已故的妻子重逢,和西贝尔再度成为父女。
于是他找到妻子,一起来到了现代社会,成为了施云贝的父母。
“可你和埃德斯坦一点不像!”我抱怨道,“你从小就约束我,管得太严,这才导致我三年前叛逆爆发。”
“那是化身为人的最大问题,”他苦笑,“真正的意愿总是被扭曲。我的本意是希望自己不像对西贝尔小时候那样,太过疏于管教,没想到扭曲成了控制欲。”
“而且你也不会占星!你原本那么擅长占星。”
……
我一直数落他的缺点,他微笑着听着,然后轻声说:“我答应暂封闭天赋,得到成为你父亲的机会。你母亲也是,她原本也有一些通灵能力的,你可能不知道。”
为了和我重逢,放弃了天赋?
原来他和母亲为了我舍弃了很多,所以他们没有把大部分能量带到这个世界,才会变得“弱小”,被习气污染。
母亲的灵体来到我身边,她不像日常生活中那样敏感胆小,而是平静而有爱。
一点眼泪涌上我灵体的眼睛,我上前抱住了他们。
“爸妈,如果必须留在这个世界是因为你们,那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我说。
即使再找不到阿尔伯特,但至少找到了他们。
“你可以回去。”老爸说。
“没有必要了,”我摇头,“阿尔伯特似乎已经忘记我了。”
“不,他没有忘,他在你身边。”老妈说,“你每次冥想,是不是总有一股力量在阻止你离开肉身?你催眠自己,是不是一开始会有黑影让你看不清画面?”
是的,是的!
难道道说那是——
我向自己的身后望去,在灵界里,你的“背后”就是你看不到的地方,也是你意识中的“盲区”,是你从来没有觉察到的可能性。我努力转过去,去感知自己的身后,慢慢地,一个人影显现出来了。
他根本不像阿尔伯特,而是像某种黑色的怪物。被我的目光“照射”到时,他退缩着,畏惧着。
我叫着他的名字,他从佝偻的黑色身形中望着我,目光戒备,似乎不知道我在叫他。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把自己变成这样?
我慢慢地靠近,他不再退缩,绝望的眼睛里有一丝戒备和恐惧,就像流浪动物那样,仔细分辨着我的意图。我上前伸出手,慢慢抱住了他,他的手爪也“抓”住了我。
他的拥抱起初像酷刑般难以忍受,他那像黑色的枯枝的胳膊像荆条一样收紧,手爪的尖端像利刃,几乎要刺穿了我,而他的吻更像沙漠中的死亡风暴,简直要把一个人的生命都抽去。但我知道这些酷刑,是他一直施加在自己身上的。
在爱的回应中,他的拥抱渐渐变得有力而温暖,他变化的原因也一点点从亲密中透过来。在维斯瓦河阵亡后,他产生了执念,认为应该阻止我回到那个世界,这样我就能永远快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