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夜来自星辰_无烟之火Vineya【完结】(22)

  不,不可能。如果没有我,西贝尔和阿尔伯特的生命轨迹不会是这样的,起码他们不会在今天坐在这间旅馆里。

  每个和西贝尔相关的人,他们的生活也都不会一模一样……一庞大的网在我脑袋里展开,我看到无数小光点组成一张望不到边的网络,其中一个有所改变,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网络是活的,它波动着,呼吸着……它在体验又评估着,每一条路径都通向不同的未来,有些合并了,有些分开了……其维度和内涵远远超出了我的认知,脑袋快炸了,有点想吐。我停止感知,深呼吸了几次。回到现实。

  阿尔伯特还在思索,我站了起来。

  “你去哪里?”他回过神。

  “我要回家了,”我说,“如果你还想知道什么,可以给我写信。”

  我不准备把太多事告诉他,我是学心理学的,知道人如果一下子知道太多无法接受的事,会有什么后果。

  我也不确定他一定会写信,我黯然地想,但起码这种方式留有余地,无论是否愿意继续联系,都比当面说来得容易。

  送我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沉默,没有任何表态。

  他这样理性看待是对的,我想,总不能指望他对这些事毫无芥蒂,那只能说明他根本没有严肃看待。我对自己说,我不是一向喜欢他对任何事情都认真的样子吗?

  到家门口,他挥了挥手 ,有点不确定地问:“你们那里的人,还是这样再见吗?”

  “还是,”我勉强笑笑说,“我只是从几十年后来的,不是从火星上来的。”

  “是的,是的。”他笑了,“其实,在我心里,一直觉得你很熟悉,你还是那个西贝尔。”

  一片巨大的阴影罩住了我的心。

  我当然不是那个西贝尔,我早说了西贝尔的记忆只占一小部分。他这样说,也许是无意间表达了自己的愿望。他最留恋的,是少年时的同伴。

  “你回去吧。等过几天回来,再找你。”他说。

  我不知道这话是不是一种借口,我们还有没有“以后”。

  虽然一阵伤心强烈地上涌,但我还是不太喜欢冲别人大喊大叫,要死要活的,“如果你忙……也可以不找的。”我尽量放轻声音,把这句几乎割破我喉咙的话平稳地说出来。

  伤心已经要溢出来了,我赶紧进了家门,关上门。父亲屋子还亮着灯,我走到门口说了一句“我回来了”,不等父亲回答,就上了楼去。

  一只脚踏上楼梯台阶,一串眼泪掉了下来。

  我已经给他留了足够的空间,剩下就是我自己的事了。如果他真的不来了——

  “怕什么,总不至于不谈恋爱就无事可做,我还有学要上。”我告诉自己,“再痛苦,过去了都是收获。睡觉,睡觉!”

  躺了几个小时,我又起来了。开始给他写信,信里是关于我那个世界更多的事情。

  我没有那么伤心了。也许刚刚有点胡思乱想,他没有明确表示以后不会来了,是我悲观主义发作,我应该再告诉他一些东西,让他多了解了解。昨天他并没有建议我到精神病院,这是个好的开端。那个乐观的我想。

  可是他也没有一丁点表示不介意,他只是客气,不好意思明说罢了。别写了,别自作多情。他喜欢的不是你,是以前的西贝尔。这封信不会让他明白更多,只会让他在给你的“精神异常”的确诊单上,再盖上一个“二次确定”的章。那个悲观的我想。

  但一个想法适时出现了:无论如何,我自己尽到努力。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是原来的西贝尔。这个想法支撑我写完了信。

  盯着上面阿尔伯特的名字,我看了好久,我想现在就给他送去。放在旅馆门房,他一早离开时应该会收到。可是现在天还没亮,想到他的旅店似乎有点困难。

  我又等了一会,实在等不及,就推开窗户,想看看外面是不是快亮了。

  有一点亮,但不是天色,而是夜里又下雪了。然后我呆在那里,我家对面的路边,有个人影,正望着我的窗户。

  我飞快跑下楼,推开家门,一股寒气扑来。阿尔伯特就在那,他看见了我,满脸的震惊转为惊喜。

  拖鞋踩在雪上,又软又滑,我走下台阶时,他也向我跑来。在这几步路里,我的心像满地的雪一样晶亮透白,我知道不需要什么答案了。所有的问题都不存在了。

  天地间一片寂静,时间也在寒冷中静止。唯一还在响的,是风声,还有彼此的呼吸。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出来了?”

  我们同时问到,我抬起头,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颊像石头一样冷,眉毛上挂着白霜。

  “来了多久了?”

  “不知道,”他目光灼灼地说,“在旅馆待了一会,就来了。我,我是忽然想明白了你昨天的话。对不起,昨天我想其他事情太多,没有完全听懂你的意思。后来才意识到,你误以为我喜欢的是原来的西贝尔,你以为我听说你不完全是她,就要离开。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你让我感觉熟悉,从在莫德林湖边见你,就感觉很熟悉。比那个西贝尔要熟悉得多,她留给我的,也只是一些记忆,没有太多重量。你不一样,你和她不一样,也和别人不一样。你看我一眼,我总是会心跳不止。从湖边回去的第一天我就失眠,醒来就想着再去见你。在法国的这几个月,没有一天不思念你……”

  他停下来来,把我拉到路边,用手指轻抚我的脸。我才意识到自己流了泪。我们的目光撞在了一起,谁都没有移开。

  这不再是少年的西贝尔和阿尔伯特的相遇了,这是属于我们的时刻。他像深海一样的凝视,直达我心间,一刹时惊起万千波涛。他吻了我的额头,眉毛,眼睛。我的心在颤抖中等待着,最后,我的嘴唇感受到了他同样颤抖的嘴唇。一阵眩晕,身体里涌出一股铺天盖地的力量,将我不断地推向他。

  思考停止了,一切担忧都不复存在。是他,他还是我在信里了解的那个人,那个我一直期待的人,他依旧是,仍将是,从来都是。

  第19章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意识到自己被他张开大衣裹在怀里,他双臂紧得我几乎不能移动分毫。我垂下眼睛去看地面。

  “怎么不看我?”他极低极低地说着,“刚才是谁的嘴唇差点把我的灵魂都夺走了。”

  “明明是你,我哪有……”我狡辩着,心里明知道如果不是我最初的反应,他也不会越来越激狂。

  “是我,都是我。”他抚摩着我的头发,“头还疼吗?”

  我呆了一会才想起自己头上有伤,摇了摇头。“你进我家吧,这里太冷。”

  “我不冷。”他强硬地说,过了会又加上一句,“我怕你父亲看见我,以为我是个疯子。”

  “你本来就是!”我捶他一下,“在这里冻了半个晚上,有什么不能早上再说?或者送一封信也好。”

  “那你怎么等得了。”他笑着,见我生气,又说:“当然,主要是我等不了。我想到你误解了我,会伤心,就一分钟也等不了。昨天,我是有些事没想明白,现在明白了。”

  “什么事?”

  “我昨天回去后还在想,你知道了德国的未来,为什么还要留下来。”

  没想到他考虑的是这个问题。

  “为什么呢?”我问。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就随着心里的向往,就这么来了柏林。

  “因为——你在乎我。”

  这样么?我一开始来柏林,就是因为他?难道那时候,我就已经爱上他了?这让我有些不服气。

  “我知道在你心里,我不是可有可无,所以我一定要来告诉你,你在我心里,也是不可替代的。”

  现在看来,似乎是我弄错了重点。我以为他要先接受我的来历,再谈其他。可现在看来,他在意的是我对他的真心,有了这一点,我来自哪里并不是最重要的。

  他继续说:“我明白了你担心的,你怕我以为你神经错乱。不要害怕。我从没有担心过,你一直好好地上学,适应我们的生活。更何况,我不认为一个脑子里装着80年后美好世界的人,会比一个几天几夜不睡觉去攻打另一个国家的军人更疯狂。

  “贝儿,以后我叫你贝儿,这是我曾经在心里给你的昵称,没来得及告诉你。这样你就会明白,我并不在叫以前的那个西贝尔。所以贝儿,这几个小时里,我完全想清楚了。在你眼里,我们的国家和我的所做所为可能更加难以接受,但你都迫使自己一点点去了解,去接受我。所以,不要认为我会接受不了你,无论从哪个角度,我都不觉得自己是和一个不正常的人在一起,反而是,我以前一直身处一个疯狂的环境,从见到你,才遇到了一个正常人。”

  原来他想了这些,与我夜里胡思乱想的情绪过山车相比,他想得好复杂,好有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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