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夜来自星辰_无烟之火Vineya【完结】(216)

  那个世界的一切像落入深海的铁器,逐渐脱离我的视线,也在离开我的觉察。我马上就会将它遗忘了。

  我将不再是西贝尔了,她将随着那一团凝固的回忆离去。

  当西贝尔在淡化的时候,另一种熟悉感,像一只飞箭,凌空击中,用一根线牵住了我的意识。

  电波一样聚聚,形成“一束”,波动着,旋转着,进|入了这个“频道”。这里是——

  电流声,说话声,世界的嘈杂声,汽车,电话震动,电梯到达1楼——

  21世纪的世界。

  第157章

  下午1点半,我拿掉耳机,从宿舍二层床爬下来,在笔记软件上记录下刚才半睡半醒中看到的画面。

  窗外在落雪,刚刚的意识画面里也有雪。

  这是我的研究生宿舍,那些摆着手办和娃娃的桌子是应届生室友的,而比她们大几岁又工作过的我,桌子上只是电脑和文具。一本关于二战德国的书《中央集团军的覆灭》,墙上钉着几张二战坦克兵的黑白照片,那是之前作一个作业时找资料打印的。

  打开手机消息,关掉了室友群讨论漫展的【99+】,打开了同学小江的私信:

  小江:你把丹尼怎么了?他说行程改了,这几天不回德国了,要找你谈什么事,原因不肯说,说是你的隐私。[好奇猫.jpg]

  丹尼是我们系的交换生。研一的时候,我们导师拉了我和几个人一起翻译德国汉堡大学心理学系一位教授的新书。后来出版了,这位作者教授带着几个学生来我们学校讲座,丹尼就是其中一个。第二年他到我们学校做交换生。

  我:没隐私,他糊弄你们。到中国两年,他变奸了。

  小江:怪不得,我嗅到了奸奸情。

  小江:他看上你了?你把他掰直了?

  我:[大棒打狗.jpg]

  晚上下楼,宿舍楼口,果然是丹尼,蓝色卫衣,187的个头,顶着一头浅金头发,和一张显眼的日耳曼长脸。

  “你能不能别找我了?”我说,“同学以为我们谈恋爱。”

  “何必在意,”他用中文回答,“我们讨论的是严肃的事。你作为一个学心理学的研究生,必须面对。”

  不用说,这车轴一样的德国佬纠结的仍然老问题。

  他老师来讲座期间,跟我们老师合作给同学们催眠。有人被当场催成钢板,能让另一个同学坐在肚子上;有的催出自己童年创伤,哭着叫妈妈。只有我,刚开了个头就弹了出来。

  当时我看到自己在维也纳,叫西贝尔,我和父亲吵架,跳进了湖里,被一个人拉上来。当他们问我这个拉我上来的人是谁时,催眠就结束了。

  老师解释说,可能我潜意识保护机制发作,某些东西还没到面对的时候,让我下去自己挖掘。

  没有人在意,只有丹尼对我的催眠信息产生了好奇,说他自己也梦过在二战世界生活,希望知道我的后续。回德国以后,他也时不时发邮件问我,挖掘得怎么样啦,怎么样啦。做了交换生后更别提了。

  “我请你再吃一顿你喜欢的土豆泥拌粉,这事就算了,以后再不要打听了。”我对老丹说。

  他双手打成一个叉。

  “再加一顿火锅。”

  摇头。

  “烤海鲜。”

  “不要用中国式的人情世故对我,虽然我今天真的很想吃烤海鲜,但我不是圆形的中国人。”

  “行行行,你是方形的德国人。”

  这天晚上,他变成了老太婆。

  被烤鱿鱼辣得够呛时猛然抬头:“你不能逃避啊,云贝。”

  嘬一口芋泥波波:“这个好好喝,但你不能逃避啊。”

  吃完了,我表示要去图书馆查点资料。

  “祝你好好学习,但你不能逃避啊……”

  几天下来,我快被他逼疯了:“你到底什么毛病!什么时候才能离开中国!”

  “谢谢,我很健康。正因为快离开了,才要提醒你。”

  “请多联系自己的朋友,不要找我了,再见!”

  他不说话,盯着手机发愣,然后把一张图拿给我看:“瞧,朋友刚发给我的游戏截图,是二战游戏,所以,这和我们的话题同步了,——你不能逃避。”

  “啊啊啊——”我作发疯状,“你到底懂不懂?有些事是解决不了的!别烦我了,沃里斯!”

  这个名字一出口,我们全愣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中间名?”他急问,“我从来没有在中国使用过。”

  我不说话。

  “你想起什么来了!没错!”他指着我,又拍打自己的头,“不,不,我也想起了点什么!我一直不喜欢这个中间名字,但现在我明白了,它是有意义的。——你再叫我几次。”

  我不吭声,他自己小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沃里斯,我是沃里斯!这也是我在40年代德国的名字,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一直要劝说你面对潜意识,我也在那个年代生活过。说不定我和西贝尔认识,所以你必须想起来,这对我们都很重要!”

  然后他看着我的沉默,慢慢变得气愤:“你早就知道?你知道我是沃里斯?”

  是的,我刚回到这个世界时,把过去忘记了。但是我却莫名其妙坚持要考心理研究生,为此和父亲关系一直没有缓和。到研一那次催眠后不久,我就想起他是沃里斯。

  “你也想起了过去?”他继续问。

  是的,想起了那些沉入到意识深处的过去。

  “那你的问题非常大!”他情急之下用德语吼起来,“你想起来了,却还拒绝面对,到底是为什么?难道你真的有心理问题了吗?”

  我摇头,又点头。我知道自己显得固执又可笑。

  “我是想帮你的,”他放缓了声音,“你可以告诉我。”

  要告诉他吗?这三年来,我从没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找了个咖啡馆,我打开电脑,把一个总结出来的长文档发给他。半小时后,他抬起头来。

  “这么快看完了?”那可是将近两万|字。

  “我们都在希拇莱手下做过事……你好像有个老师,他的儿子做了苏聯間谍,和你订婚了,叫舍伦堡?”

  ???这家伙中文阅读有点差啊。

  于是我给他理了人物关系,但又苦笑:“这些你没必要搞太清楚,想起你自己的那部分就够了。你在那个世界离开,一方面是局势所迫,一方面也是为了帮我,我很感激你。所以你一直催我,我即使再烦,也明白你大概没有完全想起前世,潜意识想知道。”

  他愣了一会,直摇头:“不是那些,我总觉得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你离开那个世界以后,那些人怎么样了?”

  那些人……

  我心里一空,好像正播放的视频凭空挖走了人物,只剩下背景还在移动。

  “我还没有整理出来。”

  也许永远不会整理出来了,因为那里的剧情,结束了。

  …………

  新副官埃里克走进营帐的时候,阿尔伯特正在写信。

  “军法官帕蒂先生说,下午2点在指挥部外面要审判几个怯战和偷窃国家|財|产的士兵,要求您出席。”

  军法官帕蒂,阿尔伯特心中冷笑。10月到11月时,阿尔伯特还在中央集团军的总参谋部,但后来厌恶在总参谋被希拇莱的人盯着,他申请到了前线的装甲旅当了参谋长。

  可是紧跟着,舍伦堡调到中央集团军总管督战队和特别行动队,把原盖世太保帕蒂派到这个旅,作了军法官。

  钢笔没水了,找了一会墨水瓶,阿尔伯特才想起,昨天的空袭已经把墨水瓶打破了。他把信折起来,装进了口袋。

  “知道了,你去维修站看看,”阿尔伯特说,“我们旅的坦克有一半都在维修,得加紧。”

  埃里克磨磨蹭蹭,想说话又不敢说。

  “他们要求把这……这给您送来。”埃里克很快地说,好像说出的话很烫,不敢在嘴里停留一样。

  然后一个女俘虏被推了进来。

  “我不负责审讯俘虏。”阿尔伯特耐下性子解释,新副官有好多事情还不熟悉。

  “军法官说,把女俘虏送来让您……享用……说如果您再推辞,他就要向上汇报您的性取向有问题……”

  阿尔伯特目光一寒,埃里克瑟缩一下,又重新站直。

  “带出去吧,让他随便汇报。”

  他们守在维斯瓦河的一座桥上已经好几天,苏军几次想要攻下这座桥了,哪还有时间管这些?即使打报告说他的取向是一根桌子腿,他也无所谓了。

  埃里克点点头。参谋长的态度并不意外,做副官不久,他就发现自己的长官确实如其他高级军官所说,过着古希腊“斯多葛学派式”的禁欲生活。他只是拗不过军法官,才来走一趟而已。

  埃里克把女俘虏拉起来,当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以后,阿尔伯特叫住了他们。

  “把她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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