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外面,沙医生把我们送上元帅的敞篷车。萨维亚蒂想去开|车,但是原本司机位的一名中校望了望元帅。
“梅尔中校,你开|车。”元帅说,萨维亚蒂不安坐上了副驾驶,元帅带着我坐后面。
车开出几公里,在一个无人的空旷处,元帅下了车,让我挽着他的胳膊走在前面,萨维亚蒂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
“你今天原本是到大本营替我送文件,怎么到柏林的仁慈医院了?”元帅问道。
“我来看看——,看看西贝尔。”萨维亚蒂慌乱地说,“您呢,怎么到柏林了?”
“我身体不舒服,来检查。”元帅平静地说,过了好一会,他又说,“在法国失守之前,也许我就要被辞退回家了,我来确认一下,自己的老骨头能不能坚持到那个时候。”
听到元帅平静地说出这样的想法,萨维亚蒂大声说:“不会的!您只是最初犯下一个小错误!”
元帅举了举一只手,阻止萨维亚蒂说下去。
“其实我知道你到柏林是为什么,”他说,“跟你们那些反抗的人讨论,是不是?”
“我……”
“不用否认。我并不需要你的承认,才看清这些。”元帅说,然后转向我,“那么西贝尔,告诉我,他们是又在计划什么吗?”
萨维亚蒂大惊失色,但是不敢说话。
“西贝尔,”元帅温和地说,“如果阿尔伯特也参与了,他应该会告诉你,你也会告诉我,是不是?也许你还不知道,这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对国家也没有益处,我不希望他这样做。我目前还有一点权力,能用这元帅的权杖挡住他们向深渊的冲刺,让你不至于失去未来的丈夫。如果你知道他们的行动计划,你会告诉我的,对吗?你是个好孩子,一向如此。”
萨维亚蒂完完全全被恐惧罩住了,他的表情看起来想要冲过来,但他的身体却牢牢地凝固在原地。他是那样害怕,所以关于17号的感知是真的。而今天,已经15号了。
我望着元帅,萨维亚蒂闭上了眼,像临刑犯人一样等待着计划的败露。随后,当他睁开眼时,目光中空洞无物,里面透出的只有深不见底的绝望,那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国家陷入万劫不复的绝望。
这绝望从他眼睛中传出来,抵达了我心里。我感知到了,对科雷格和他来说,这绝望的痛苦远远大于对死亡的恐惧。如果他们不能用自己的血清洗这个国家,他们将会掉进有毒的悔恨中,灵魂将被腐蚀,永远无法康复。
“我……不知道他们的计划,”我对元帅说,“阿尔伯特最近没有告诉我,今天萨维亚蒂跟我说起自己母亲年轻时的艰难,我才会流泪。”
生机回到了萨维亚蒂眼里,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我。
上|帝,索多玛还有义人,不要让它毁灭吧!
第142章
萨维亚蒂和伦德施泰特元帅下了飞机,驱车驶回巴黎郊区的B集团军总指挥部。
在车上,元帅对萨维亚蒂说:“晚上|我们和隆美尔的会议是几点?”
“晚上9点,您还能休息两个小时。”萨维亚蒂说。
“从诺曼底登陆中犯下最初的错误以来,我已经没有资格休息了。”
萨维亚蒂还想劝说,只听元帅说:“你一会下车后打电话给那边,让阿尔伯特提前一点来,我见他一面。”
以前每次会议,元帅也总是会借机会和阿尔伯特见一面,聊上几句,这次也不例外。萨维亚蒂很高兴这次也是一样,因为他本来就想单独和阿尔伯特私下见面。
到了指挥部,元帅下车后去了作战室,听人汇报他离开这半天的情况。萨维亚蒂则自己驾车离开指挥部,到阿尔伯特的必经之路上等待。一辆前来慰问演出的卡车从他面前驶过,上面的人齐声唱着《夏日玫瑰》。
8点左右,阿尔伯特的车被萨维亚蒂拦了下来。
“你先把车开到指挥部,我带阿尔伯特回去,路上聊聊。”萨维亚蒂打发赫林离开。
“怎么了?有情况吗?”阿尔伯特问,“我是说科雷格那边,最近我觉得他们似乎没什么动静。”
“你17号要去大本营受嘉奖吗?”萨维亚蒂问道。
“对,”阿尔伯特说,“说在诺曼底前期报警及时,要给我骑士勋章上加橡叶。”
“那么,你觉得这算不算一个机会?”萨维亚蒂热切地问,“接近那个人?”
阿尔伯特打了个激灵:“当然算!所以科雷格有计划了吗?”
“不,他没有计划。”萨维亚蒂说,“相反,他最近都在隔离你,大概是希望你远离反抗事业。一开始,我们都以为你退出了——”
阿尔伯特刚想解释,被萨维亚蒂阻止。
“听我说。随后科雷格计划他自己到大本营汇报时实施刺杀。这样没什么不可以,然而意外的是,前两他突然接到命令,要回东线。他告诉施陶芬,他会另找他人。施陶芬让我找你,科雷格是不知道的。”
“科雷格是希望我不要涉险?”
“显然是。”
阿尔伯特沉默了一会:“他不该这样,这对其他人不公平。”
“那么——”
“我16号回柏林,你让人把一切准备好,17号我去大本营时带上。”
“好!”萨维亚蒂看着他,“施陶芬没有看错人,他说如果我告诉你,你一定会同意。”
已经到指挥部门口了,阿尔伯特要去见元帅,萨维亚蒂眼眶忽然红了,对他说:“不要怪科雷格,我从心里不认为他是错的!”
“我不会怪他,”阿尔伯特说,“他是我的兄长。”
萨维亚蒂拍了拍他,自己抹了眼睛。
“你怎么了?”阿尔伯特笑了起来,“能再试一次,我求之不得!”不知何时,布舍上尉的话变成了他的。
“不,只是沙子。”萨维亚蒂说道,然后转身,又一次抹了眼睛。他不是为阿尔伯特和科雷格流眼泪,而是想起了在仁慈医院里流着泪提醒他的那个姑娘。
他骗了她。
在医院里时,他就已经怀揣着施陶芬的嘱托,准备去找阿尔伯特了。可是他告诉她,阿尔伯特没有参与。想必明天阿尔伯特回柏林,也不会告诉她真相。任务不管成功与否,她都可能在茫然中失去自己爱的人。萨维亚蒂向天边望了一会,地平线附近还有最后一抹晚霞,呈现出柔和的暗粉色。
上|帝,让战争停止吧,他在心里说,不要再让无辜的人哭泣了。
时间转回半小时以前,那辆唱着《夏日玫瑰》的演出车经过萨维亚蒂以后,转向了附近的前线师团。但是半路上遇到另一辆回指挥部的车时,雷娜从演出车上跳下来,带了个摄影师,坐上这辆车驶向指挥部。
“戈培尔博士要求|我们要拍一张与元帅的合影,回去发到报纸上!”她对车上其他人说。
所以当萨维亚蒂告诉阿尔伯特,他瞒着科雷格、带着施陶芬的计划去找他的时候,雷娜正在请求伦德施泰特的接见。
听说戈培尔要求演员和他拍照,伦德施泰特很不耐烦:“告诉她,一会跟隆美尔拍照,那是一个喜欢登报的元帅!”
“她说,戈培尔博士希望几个元帅都能拍到……”梅尔中校说。
“戈培尔,戈培尔,到处都是戈培尔……”伦德施泰按着额头,“让她进来。”
只有雷娜一个人进来了,穿着普通的浅色连衣裙,伦德施泰特不悦道:“需要给您个试衣间,换上演出服吗?”
“不,不要。”雷娜毫不在意元帅的语气,对外面的人说,“元帅还没同意,我先跟他谈几句,一会你进来拍。”
伦德施泰特有点迷惑了:“我已经同意了——”
雷娜把门关上,走近了:“元帅,我不是来拍照的!他们17号要行动了,有可能会牵涉到阿尔伯特!求您,求您一定不要让他去!”
元帅后退了一步,雷娜抓住了他的手,但是马上意识到这是陆军元帅,她又放下了。
“这是真的!科雷格告诉我的。他们计划了一次行动,原本没有阿尔伯特,但是阿尔伯特刚好17号去大本营,所以很可能换成他。阿尔伯特不能死,求您!一定要阻止他!”雷娜的大眼睛里涌出泪水。
伦德施泰特一时有点恍神,在前线休息期间放的电影上,他看到过这张漂亮面孔,也经常看到这张脸上带着泪,现在,他有点分不清她是在表演还是真的。
“您也参与了反抗?”
“唉!我那只是……”雷娜摇摇头,“只是听说阿尔伯特参加了,我想,他做的事总是对的。可我不知道他们要……要杀……那个人……”
“你说是科雷格告诉您的,那他现在相当于出卖了自己的同伴。”
“我不管!”雷娜喊道,泪水滚滚下落,“我不管谁出卖谁,——谁死都无所谓,但不能是他!”
伦德施泰特明白了,这个姑娘心里也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