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只希望,在这之前,您……请您不要向警察局汇报。”
“您的想法很有条理。”她没有像我想的那么慌乱,不像一个十几岁姑娘应有的那种面临危难时的吃惊态度。
“我在这黑暗里思考了一个月,”她说,“想了很多,关于为什么我们会遇到这些事,我要怎么办,以及如何面对死亡。我发现自己能做的事不多,而且即使做了最大努力,也不一定增加活着的希望。但是,我能做到的是不被眼前的事情压倒。这是最基本的,是不是?”
我仿佛明白,她也像我在战场上经历那样,由于体验到命运的打击,进而拥有了那种安然忍受痛楚的、超出自己年龄的平静。
鲁丝出现在地窖口,拿着碟子,一股煎土豆的香味飘出来。我走了几步上去接过那碟土豆煎饼,放到利维亚的床边。然后到一个柜子里找出一个大盒子,也放到她床上。
“这里有一领毛皮大衣,天气慢慢冷了,你当被子盖,冷了也可以披上。”
“那怎么行?”
“那没有什么不行的。那件衣服,我是不会穿的。它本来就属于你的……同胞。”
所以,我决定让她先藏下来。可是我在布德特尔街的家是二楼,是藏不了人的。所以在这房子退掉之前,必须为她再找一个藏身处。
下午,我和鲁丝来到一条街以外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一栋破损不堪的三层小楼。
“地窖似乎是完整的。”鲁丝说,“我有一次在这里看到过,只是那里住了一窝狗。我当时感觉小狗还挺可爱的。”
这里的地窖口在楼后面,我们绕过杂草丛生的外墙,来到地窖口。几条野狗忽然窜了出来,有四条都是成年狗,冲着我们大叫。鲁丝尖叫一声就想跑,被我按住了。
“这时候不能慌,要慢慢后退。别看它们的眼睛。”
“当时我没有看到这么多,当时只有一条母犬带着几只小狗在窝里。”
那几条成年狗红着眼睛,龇着牙低吠着,显然处于警戒状态。我和鲁丝一步步后退。
“嘿!走开!畜生们。”一个50多岁的男人拿着棍子跑过来,冲这几条狗又挥又打,野狗一点不怕,有一个在前面吠叫,另外两只从两面去攻击这个人。不过棍子挥起来,侧面的一条狗肚子上被狠狠打到,噢噢叫着走了。一个成员挨了打,其它狗也一起退走,回了地窖。
“瞧,没人住的房子就是这样。原来这是多好的一栋楼!我以前就在这,现在都成了野狗的窝。”这中年男人说,“而且狗一旦在野外成了群,那就像狼一模一样。您瞧见没有,刚才它们还有分工合作,一个在前面吸引我注意力,另外两个从侧面包抄我!”
中年人带着我们走到大街上,“姑娘们,快走吧!前两天才咬伤了一个人。可怜的老家伙,腿不好,跑不动。我们好几个人才把他救下来。我就是那时候就一直在家里放了这根棍子的。——老头子剩下的一条好腿也不行了,以后只能坐在轮椅上——如果他有轮椅的话。”
我和鲁丝谢了他,一起走远。
沿街又走了好几百米,路两边还有个别房子看似无人居住。可是却不确定能空多久。而且我们也不敢打听,一旦有人发觉我们四处打听空房屋,就会引起怀疑。
想把一个人藏起来不引起怀疑,竟然这么难。
回去以后,我决定这几天都暂时住在草地街,这样我可以用收拾东西的名义,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但是我已经把退房子的事告知了海因里希,他也同意了,所以也不可能拖上好几周。
必须有别的办法。
几天后放学,我在外面找了电话联系希尔德,希望见她一面。
“这几天回来工作太忙了,就没去找你,这么想我吗?”希尔德笑道,“本来今天还要加班的。”
“是的,没有你,我会活不下去。”
希尔德在电话里放声大笑,承诺晚上一定来找我。
“如果可以的话,请毛奇伯爵也来,我想了解一下你们在克莱梢的聚会。如果可以的话。”
第85章
晚上9点多,希尔德和毛奇伯爵到了我和阿尔伯特在布雷特尔街的家。
我询问希尔德聚会的情况。希尔德很兴奋,马上要开始讲了,不过又低声问毛奇伯爵:“西贝尔违反保密协议给你那样一份报告,我可以直接告诉她吧?”
“克莱梢聚集的,都是我们国家的精英。”希尔德把大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一边说,“要么家世显赫的人物,要么是各行业的专业人才,不少有教授或至少是博士头衔。这次我见到的人当中,最重要的一个是约克·冯·瓦尔登堡伯爵。他和赫尔穆特(毛奇)讨论了很多未来建设德国的畅想,都非常有建设性。你能想到吗,赫尔穆特提议说,将来欧洲要形成一个完整的联盟,使用同一种货币,因为他们认为美国的经济已经十分发达,欧洲如果不联合起来,是无法和他们抗衡的。”
“这位冯·瓦尔登堡伯爵是……”
“他的表弟我们见过,就是克劳斯·冯·施陶芬伯格。”希尔德解释。
每次提到施陶芬伯格,我都有些警觉,我记得他是很激进的反抗组织成员。
“你们和施陶芬……想法一致吗?”我假装不在意地问。
“你是说哪方面一致?是不是最主要的是,终结‘某个人’的肉休生命来改变德国现状?”毛奇很锐敏地了解到我的意思。
“如果是这方面,那么回答是‘不’。因为我认为那种行为是违法的。”他稍不屑地说,“我不希望新的德国建立在这样一种不合规则的行为之上。所以我们只关注未来国家的发展,至于前面的一切铺垫,战争会为我们去做。”
我稍稍松了口气,但依然提醒他们:“聚会还是要小心一些,不要过于公开。”
“西贝尔啊西贝尔,”希尔德轻嗔道,“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这么多担心,你是真的不知道,暗地里有多少人已经对现况不满了吗?但凡有知识有见识的人,都明白我们国家在走到了悬崖边上!东线眼看不能再保持胜利,北非同样不乐观,再加上美国也加入了盟军。一旦德国失败,那个人承诺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
“亲爱的,能给我的杯子里加点奶吗?”毛奇对希尔德笑着说。
我很少见他在外面公开对希尔德这样称呼,但希尔德却习以为常,轻盈离座,翩然去了厨房,可见私下二人已经相当亲密。
“牛奶瓶在炉子旁的桌上。”我向厨房说。
“希尔德刚刚接触这个聚会,对我们的核心宗旨还不够了解,”毛奇说,“我们的讨论,并不是建立在为了挽回德国的失败——这个在我看来已经不可更改的事实上。别见怪,向你澄清这些细节似乎也没有意义,这原本都不是你们女孩子应该参与的,但是希尔德是不可能只待在家里的人。我只希望,不要把她带入任何危险的境地,——永远不要。”他停了一会,似乎在回味自己这个承诺。
这本不是该向我透露的话题,毛奇片刻后也意识到了,自我解嘲地笑了。
我向他微笑点头,与个案面谈这种事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陌生人不由自主吐露心声,我并不觉得奇怪,更何况他已经算是老朋友。
毛奇没有在自己的小尴尬上停留,马上转到了正题,“那么,你今天找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我想煮热奶,”厨房传来希尔德的声音,“你这里没有电炉吗?”
“原本有,但是电力供应不上,我收起来了。煤气炉也不算很稳定,你多试几次。牛奶壶在下面柜子里最左边。平时我不用它煮牛奶,而是把瓶子放在冷水里一起煮热,直接倒出来喝。”我大声说。
然后压低声音:“我威廉草地街的家里,跑来了个犹汰姑娘,以前家里是开鞋店的,她在城里躲着,没有去聚集区。”
毛奇吐出一口气,反而比他讨论克莱梢聚会时放松一些。也许以他的能力,事情不像我以为的那么难办。
“阿尔伯特不在家,你竟然用这种奇怪的方式热奶,但是我也只能学你,我可不想帮你洗奶壶!”希尔德回来了,用一条毛巾垫着烫热的牛奶瓶,给毛奇的杯子添了一点牛奶。
“赫尔穆特总喜欢在咖啡里加热奶。”她一边解释,一边很自然地一手按着他的肩头,二人对视微笑后坐下。这些细小的动作和对彼此习惯的熟识,都像一位妻子在照顾心爱的丈夫。
毛奇按了按肩膀上的手,又对我说:“这件事,我想可以交给希尔德。”
“不瞒我了?”希尔德瞥我一眼,“你打电话以后,我们就猜到你碰到麻烦了,路上就讨论过。我告诉你,最近我知道一个女孩子,原本在集仲营的,后来抽调到了服装厂工作。这个厂是我父亲的一个朋友的亲戚开的,一家人都很可靠。你觉得怎么样?”
我吃了一惊,不由说:“真的想不到,当初对这个国家忠心不二的希尔德,现在转变得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