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藏青_不胜九【完结】(61)

  待商讨罢新的药方,幼青回至落榻的地方已是天蒙蒙亮的时分,一觉醒来时,浑身都是剧痛乏力,已是发起高热。

  幼青想挣扎着,下榻想去喝水,杯盏都没拿起就落了地,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催促的马蹄声中,一封密信随之来到了皇帝的书案之上。

  殷胥正批阅着奏折,忽闻怀州来了信,当即放下了奏折,拆开急信来看。

  泛黄的宣纸之上,简单的一行字。

  “薛太医染疾,病重。”

  宣纸轻飘飘地落地。

  茶盏翻倒,微黄的茶汤浸在玉砖,映着帝王骤起的身影。

  第50章 念着他。

  怀州大雪方停, 天气依旧严寒,满目尽是银白之色,远处山峦绵延。

  稀薄的日光从窗缝透进, 浓浓的汤药苦味在屋内氤氲。

  幼青一连病好几日,一直不见好。

  张院正忙里抽闲来探望,在这里暂坐了一阵,问问病情变化, 又上手把了把脉,琢磨着怎么调药。

  幼青裹着氅衣在桌案旁认真听着,双手捧着茶盏, 长长的眼睫轻垂。

  幼青道:“劳烦院正大人忧心了, 其实没有大碍,再过几日便会好些了,我就能再去瞧病人了。”

  张院正闻言忙摆摆手。

  “先好好养病吧。”

  说着张院正瞧了几眼。

  眼前小姑娘的脸颊因着少了血色而显得极其苍白, 唇色更是极其浅淡, 眼下泛着微微的青黑,多了浓浓的憔悴。

  张院正忍不住揪着胡子叹了口气, 眉头越蹙越紧:“放你这几日歇息, 你便好生歇息,怎么瞧着晚上没睡好?睡不好,这病更是好不了。”

  幼青道了声无大碍。

  正说着又咳嗽起来,锦帕掩着口鼻咳嗽了好几声,幼青这才又问起现下染病之人的情况。

  张院正道:“还是老样子, 这疫病,目前还没寻到极好的药。大部分方药都是延缓病情, 那人身体好自然慢慢地自愈了,若不好, 则越拖越重。”

  而这小薛则是连着劳累好些日子,又是时时同这些染病之人接触,瞧着身体也不大好的样子。

  怕的就是要拖重了。

  思及至此,张院正面色有些凝重。

  这几日熬不过去世的,也是有的。

  幼青本来听着疫病仍未好转,神色也正沉着,可一瞧见不远处张院正的担忧目光,忙放下手中的茶盏笑了起来。

  “不至于严重,我已觉好了许多,不日就能再去瞧病人了。”

  正说着,幼青又起身,从书案那里拿了几张纸过来,交予了张院正。

  “院正大人,这几日我又翻阅医书,结合这些日子瞧过的病人的病症,又拟了几个方子,若有一二作用也好。”

  张院正接过方子,还没来得及看。

  门口又来了一人。

  韩太医正提了一盒吃食过来,放下吃食之后,瞧见那几张幼青手写的方子,着实忍不住道:“你这也太拼命了,养病也不好好养病,真是有精力。”

  幼青只笑道:“闲着也是闲着。”

  韩太医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都这样了,还念着去瞧病人,那天一同谈论疫病之时就不舒服了,她也不吭一声,愣是回去之后昏倒在了家中。

  也是真不拿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

  不是快要商议婚事了?也不知她那未来夫婿知不知晓这样子。

  韩太医摇摇头心底直叹气。

  不过她那夫婿,从蛛丝马迹来看,感觉也不靠谱,知不知道的也无所谓了,知道了,也未必会赶过来瞧。

  还是他们几个太医平日看顾看顾。

  韩太医又关切了几句。

  但毕竟还是繁忙,张院正和韩太医只将幼青写的药方收好,也没来及细看,就匆匆地离开了。

  屋内又陷入一片冷清。

  日光从窗缝中洒进,在漆黑的书案之上洒下碎金的光斑,随着日头缓缓地轻移,纵是如此,仍是驱不散寒意。

  幼青饮尽了一旁冷却的汤药,浓重苦涩之味顿时侵袭整个口鼻。

  这个时候幼青才怀念起来。

  其实有时候,没有味觉还是有一点好处的。

  幼青以杯中的茶水漱了漱口,又行至书案之前慢慢翻阅起了医书。

  一直这般到了晚膳时分。

  幼青这才略将膳食随便热了热,不过因着病中,着实没什么食欲,只是略吃了几口,又强逼着自己灌了碗汤药,而后胃中一阵翻涌,幼青阖着双目缓了好一阵,才稍有好转。

  方起了身,将灯烛点燃。

  灯火亮堂起来,透着昏黄的光,屋内一片寂静,外面偶有的鸟雀之声,也在屋内空得有回音。

  幼青去净了净面,又拿出平日里配好的以解恶心呕吐的药丸拿出来,就着茶水吃了一粒。

  本来还想再看一阵医书,可劳累的疲惫和浑身的怠懒,全都侵袭而来。

  幼青实在撑不下去,在软榻上蜷缩起来。

  越睡浑身越沉。

  也渐渐觉发冷。

  幼青又冒着冷汗,从睡梦中醒来,屋内一片漆黑,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这里的天惯来黑得早。

  眼前一阵阵发昏。

  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幼青也觉得模模糊糊地听不大清,但理智上,又支撑着她睁开眼,挣扎着下了软榻,想要去外面寻人。

  刚下软榻的瞬间,浑身的乏力就一涌而来,膝盖一软,幼青跪倒在地上,眼前一片蒙蒙的,于是倾身靠在软榻的边沿上。

  如今疫病当前,她怎能如此无力。

  眼前仿佛闪过,许多张面孔,或嗔或笑或喜或怒,最后定格在——

  年少之时,春光轻薄。

  俊秀的少年一袭白衣落拓,眉目间尽是风流,俯身来瞧她,“怎么哭了?”

  幼青忽而生出悔意。

  相处这些时日,笑闹争执也有,退避躲闪也有,唯独缺了真正到底的话,至少临别之前,应当说出口的。

  幼青目中只剩下,灯火的影子在轻轻地飘忽而动。

  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

  帘栊骤然掀起的脆响。

  幼青听到耳边,急促中带着焦急,甚而藏着微愠的呼唤。

  “薛幼青。”

  幼青尽力睁开了眼。

  玄色身影的边缘模糊,轮廓深刻又朦朦胧胧,眉目不大清晰,但急切近乎已从中溢出,薄唇翕动着,不知言何。

  熟悉的人影,携着幽幽檀香。

  一并侵袭而来。

  幼青眼圈倏而发酸,抬手紧紧攥住眼前人的衣袍,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深深的梦中。

  灯火巍巍,炭火烧旺。

  再醒来之时,眼前是青色的帐顶,耳边是隐约难辨的人声。

  幼青额上冒着汗,侧头看过去。

  立于南窗下的人,一身玄色衣袍,正低眉垂目同对面的张院正说话,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光影中,模糊而柔和。

  张院正眉头紧紧蹙着,脸上挤出许多皱纹,嘴唇不断地开合。

  像是梦境一样。

  幼青艰难地回过视线,忽然觉得手里似是还握着什么,她缓缓地抬起手。

  手里是半片玄黑的袍角。

  边缘很不齐整,像是被撕下来的。

  袍角的纹路精致而繁复,刻着的金线也硌在掌心微微摩擦。

  幼青混沌的大脑,终于思考一瞬。

  好像不是梦。

  窗下之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提步快走了过来,俯身来探她的额头,片刻又对着张院正道:“烧大概退了。”

  张院正道:“那暂且应无大碍了。”

  幼青目光终于近距离地,落在眼前人的面容之上,他惯来冷淡的眉目沉黑,浅淡的薄唇也压平。

  只是一瞬,就分离开来。

  张院正在一旁道:“你这孩子,真是倔得很,也是不管不顾了,若不是发现得及时,当真有性命之危。”

  幼青低声道:“对不起。”

  张院正道:“你给的方子是有用的,我略调整了药量,效果极佳,再试着配成药丸分发下去,看看情况如何。”

  幼青唇角弯了弯。

  张院正也不多说:“我同你说这个,是让你暂且放下心,好生歇息,待病好了再谈旁的。”

  说罢,张院正也不多留,提步出去了。

  里间只剩下两人。

  幼青双手搭在衾被上,目光追随着桌案旁的那道身影,看着殷胥倒下一盏茶水后,提步走了过来。

  “喝点水。”

  殷胥随手拉过软枕垫在幼青身后,右手端着杯盏递过来,幼青顿了下,默默接过茶盏,双手捧着小口喝了起来。

  有些干燥的唇瓣,渐渐润湿起来。

  幼青喝尽之后,就抬头望着殷胥,目光一错也不错。

  殷胥接过杯盏,放回了桌案,注意到这一直望过来的视线,回望过去。

  “烧坏了?不识得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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