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绕着石桌的风声却并不理会这样的话,依旧乐此不疲得一一翻动着桌上的布料碎片。
唯一不同的是,原本嘶哑凄厉的风,变得无限温柔,似乎真的是娘亲的手,在轻轻抚摸女儿的脸颊。
*
一盏茶后,那呜呜咽咽的风声依旧没有停下,也不理会四周之人的或是劝慰或是威胁,只是专心致志地在石桌旁翻着那几片布料。
“啧,”楚越看了眼月色,不耐烦地挑起了眉,“来不及了,今夜不动手变数更大,准备强行碎魂吧。”
叶晚樱扯了扯手中的白绫,“这就是你所谓的成全?”
“别这么看着我。”楚越看向石桌旁我自岿然不动的女鬼,“村子里的人也要活下去,以她一人的魂魄抵偿千百人的命,这笔买卖,是人都会算的吧。”
“成全自然是最好的解决方式,可当成全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那便要记起解决问题,才是我们最初的目的。”
叶晚樱有些气不过,“你别忘了,谁才是受害者!”
“那是在你的角度来看,”楚越狭长的眼眸里温柔褪去,“对于那些无辜的孩子来说,她就是加害者。”
叶晚樱还想说,却被楚越拦住,“多说无益,一刻钟后我会布置好一切,随你来不来。”
楚越说罢,便挥袖离开了。
叶晚樱气鼓鼓地站在原地,看着楚越的背影走远。
从理智上来讲,她其实很认同楚越的话,若是在平时,她也会站在楚越这一边的。
可她设身处地地经历过,陪着女鬼过完她凄惨的一生后,叶晚樱却不能理直气壮地站在她的对立面,说着修仙者的大义之道,为了天下苍生,牺牲一个两个又有何所谓。
更何况救的那些人,那些家庭,偏偏是将苦难付诸于自己的那些人,这让她更加意难平。
两相纠结之下,叶晚樱头疼地抱住脑袋,在门边缓缓蹲下。
漆黑的夜里,门廊下的地面也是黑蒙蒙一片,可叶晚樱却觉得地面上莫名起了一层水雾,看得她眼睛热乎乎的,就要落下泪来。
一双温热的手将她护住脑袋的胳膊拉开,强迫她抬起头。
叶晚樱下意识撇过脸去,就见一张手帕迎面袭来,带着自己熟悉的淡香,糊上了脸颊。
“小花猫。”
顾夕拾轻轻地帮叶晚樱将脸擦拭干净,“刚刚被地上那么厚的灰吹了一脸,也不知道擦擦。”
叶晚樱有些不敢看向顾夕拾,低声道,“顾师姐。”
“和你师兄吵架了?”
叶晚樱闷闷地道:“才没有。”
“你呀。”顾夕拾无奈一笑。
“楚越他,虽然看着油盐不进,城府极深,”顾夕拾在叶晚樱旁边蹲下,柔声道,“但他只是果断地做了我们不敢做的决定而已了。”
叶晚樱撇了撇嘴,不情愿地小声道,“我知道,我只是……”
“不甘心?你呀,”顾夕拾轻笑,“你真以为你大师兄什么都不知道?”
“嗯?”
“碎魂仪式必须在寅时前做完,所以原本我们碎魂的时辰定在了丑时。”顾夕拾道。
“丑时?”叶晚樱突然抬起头,“可现在已经过了丑时了啊。”
“对呀,楚越他特意将碎魂式向后拖延了一刻钟,这是我们能够承受的极限了。”顾夕拾含笑看着叶晚樱,“所以晚樱,你还有一刻钟的时间来想办法。”
“虽然很难,但如果是你,我觉得可以做到。”
第三十二章
院子里正布置着碎魂的法阵, 楚越忙前忙后的同时,还抽空看几眼眉头紧锁的叶晚樱。
布的阵极凶,照理来说那女鬼该有几分退却之意, 可她仍旧守在石桌旁, 护着那一叠破碎的衣料。
一个用棉布做出的小人颤颤巍巍地靠近圆桌。小人身上似乎被施了法, 身体看上去明明像是临时拼凑出来的, 胳膊长腿短, 还破破烂烂的, 但脸却异常的精致,就像是个孩童年纪, 天真烂漫的小女孩。
而走近一看, 这小女孩的脸, 正和梦中女鬼的女儿一般无二。
小人走的不是很稳, 到石桌边上的时候,双手举起,堪堪够到凳子的边沿, 挣扎着爬了上去。
那阴风却始终无动于衷,一眼都没搭理过这个戏份很足的小姑娘。
小人见此, 歪了歪脑袋, 似乎是在思考,过了半晌, 她戳了戳石桌上的衣料, 甜甜的嗓音从棉花堆里冒出, “娘亲。”
围着布料打转的阴风突然停顿了一下。
小人似乎很是高兴, 捧住那破碎的衣片, 再次唤道,“娘亲。”
可这下, 似乎触碰到了女鬼的雷区,本已安分的阴风突然暴起,一下将小人推下了石桌。
小人落在了地上,立刻恢复成原样。散成了一堆破布棉絮。
不远处,叶晚樱捂住胸口,一股鲜血从肺腑反噬冲出,喷了出来。
洛廷舟默不作声地接住叶晚樱,一股清冽的灵气从背部传来,叶晚樱感受到受伤的肺腑正被缓缓包裹着。
“无碍。”叶晚樱借着洛廷舟的力量站起,用手腕随意擦拭去嘴角沾上的血,看向再次自顾自开始环绕石桌的阴风。
“又失败了啊,”凌川垂头丧气地揪了揪脚边做剩下来的棉花小人,“不像吗?我觉得挺像的啊。更何况我们已经给脸施了法啊。”
真是油盐不进的硬茬,叶晚樱这样想到。
不过也不难理解,经历过那些事情之后,心性只会更加坚定冷漠,自是不会被这些拙劣的手段给骗到。
楚越此时已布好了法阵,他看了眼略显狼狈的叶晚樱,兜头扔给她了一个小瓶子。
叶晚樱下意识接住,打开瓶塞,便是一股清冽的气息。
“治内伤的,”楚越侧对着叶晚樱,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服下去。”
叶晚樱看了眼不给正脸的楚越,再看了看手中的瓶子,突然笑了笑。
死傲娇,她心想。
拾了一枚药丸放进嘴里,叶晚樱正准备怼上两句,脸却突然扭在了一起,一脸痛苦面具。
靠,好苦。
楚越此时转过了身来,意味深长地道,“良药苦口。”
叶晚樱挣扎着熬过了那阵苦味,眯着眼看向恢复满脸温和笑意的楚越,心道这人应该是个天蝎吧,这么记仇。
看着叶晚樱怪怪将药丸服下,楚越看了眼夜色,沉声道,“时间差不多了,若你们再想不出法子,便只能碎魂。”
楚越表情郑重地看向叶晚樱,“我知道你会想什么,但我不能拿一村人的性命来赌。”
叶晚樱点点头,“我明白。”
她执起桌边最后一个棉布小人,对其容貌施了法,“生死有命,我最后再试一次。”
小人瞬间在地上立起,一颠一颠地走向门槛,却在门边被突然跑来的一个小团子撞翻了。
小人瞬间散成了一地棉花,与此同时,一道稚嫩的童音从门边响起,“娘亲,哇——”
小元宝正倒在门边,她也被小人撞到,屁股磕上了门槛,疼得她一下便哭了出来。
叶晚樱上前将她抱起,擦了擦她眼角的泪,询问道,“怎么醒了?”
为了今夜的行动,她特意在小元宝的晚饭里加了少许的料,晚上还是确保小元宝睡着了她才出来的。
照理来说不会醒才是。
小元宝将脑袋埋到了叶晚樱的脖颈里,呜呜咽咽地道,“元宝,怕,娘亲,想。”
怀里的元宝哭得都快岔气了,叶晚樱却一时有些无措。
时间紧急,叶晚樱还想试着和女鬼交流最后一次,可小元宝抱住她的脖子不放,让她很是为难,急需将手中的小哭包转移出去。
就在她两难的时候,身旁伸出一只手,将软糯糯的小女孩接过。
那双手握过刀剑,带着陈年的旧伤,一看便不是好相与的样子,此时却轻轻地拍打小女孩的背,顺着气息让她平静下来。
叶晚樱松了一口气,着手拾起地上的小人,做最后的补救。
从香香软软的怀抱被转移到一个硬邦邦的怀里,小元宝自然是能感受到的,她有些愣地抬起头,见到的便是冷硬的黑衣少年,正直直地盯向自己的眼睛。
洛廷舟的眼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很专注,但由于他常年板着脸,总让人觉着会有些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