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家物质富足,虽不至于日日大鱼大肉,但一家人的温饱是一定能满足的,甚至能时不时地吃上几顿肉。
但顾夕拾却在厨房的角落里见到了一个发丝凌乱,瘦的只剩下骨架子的小女孩。
今日他们登门,李善家的家仆们都忙得团团转,便让这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混进了厨房。那女孩见到食物便囫囵着塞到了嘴里,见到顾夕拾的时候,一双眼睛里全是警惕,将手里的食物一下子全塞进了嘴里,一溜烟得跑了。
“后来我询问了家丁,那女孩是李善的女儿,”顾夕拾叹了口气,“听家丁说,李善妻子难产而死,只给他留下这一个女儿。李善自此之后并未娶妻,平日里也不怎么教养这个孩子,随她放养,看样子这孩子在府里过得也不好。”
“这个村子,重男轻女的思想太过严重了。”叶晚樱道,“我今日里去探查,有个死了儿子的人家,也是苛待女儿,甚至至今都没有名字,那小姑娘还以为自己叫做赔钱货。”
“是啊,李善的女儿也叫做李招娣。”顾夕拾声音闷闷的,“今日的遭遇,才让我明白民间有大多未开化之地。只是苦了这些孩子,在我们解决了村落之事后,也得想些办法,帮帮他们。说到这个,你们今日外出,可有收获?”
叶晚樱将今日的所见所闻和顾夕拾说了一遍,顾夕拾听得仔细,当说到孩子全身皮肤树皮似的死状时,点头道:“还是有必要去看一看。”
叶晚樱点头,“那些送葬的也很奇怪,急着将孩子下葬,像是在躲些什么一样。明日里我会去灵水村的墓地,将那孩子的尸体翻出来看看。”
“我和你楚师兄去吧。你和洛师弟不是答应了小元宝明日里赔她玩吗?”顾夕拾调笑得看向叶晚樱,“提前体会一下当娘亲的感觉,嗯?”
叶晚樱佯装嗔怒地推了下顾夕拾,“顾师姐,你别笑我了。我觉得小元宝应该是知道一些……”
话音未落,顾夕拾突然捂住了叶晚樱的嘴,另一只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叶晚樱点头,神情严肃了起来。
屋中一片安静,偶有路过的风敲打在窗户纸上,落下沙沙的声响。
平静的蜡烛在火光中跳动着,“噗嗤”一声,猛地窜起,然后兀自熄灭。
屋内重归静谧。
不知何时,飘飘曳曳的冷风从窗户的缝隙中钻入,拂过人的脸颊,带起微麻的酥痒之感,仿佛是女人轻柔的抚摸。
这肉麻的触碰让叶晚樱不禁一哆嗦,随即,她听到了女人呜呜咽咽的哭声,由远及近。
叶晚樱唤起法术的手已经就位,她转头看向顾夕拾,顾夕拾对她重重一点头。
女人的哭声依旧飘曳在空中,带着嘲讽、悲愤和绝望,那声音在顾夕拾所设的法阵之外绕圈圈,却一直进不来。
顾夕拾双眼微眯,瞅准时机,念动法术将阵法打开了一道口子。
那女人的声音立刻循着口子挤了进来,叶晚樱出手如电,一把抓住了在空中飘荡的鬼魂。少女清甜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冰,叶晚樱沉声道:“姑娘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那被抓住的女人声音卡了一下,随即疯狂地在叶晚樱手中挣扎了起来。
叶晚樱另一只手中攥紧白绫,正欲出手之时,顾夕拾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轻声道,“她好像在说话。”
叶晚樱眉头一皱,微微松开了禁锢的手。
女人一下挣脱了束缚,断断续续的尾音在空中消散。她在阵法内部横冲直撞,却并未伤害叶晚樱和顾夕拾。
“吕……耳……吕……耳……”
女人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几个音,突然,飘荡的鬼影一下停住。
她似乎是发现了什么般,一双轮廓模糊的眼睛里顿时燃起愤然的怒火。
飘散在空中的哭声瞬间转变为嘶吼着的哀鸣,女人汇聚全身力气,那森然的鬼影一下竟化成了乌黑的戾气,猛地一下冲出了阵法,硬生生将阵法撕出了一道口子。
女人离开后,森然的鬼气一瞬间消散,屋中重回寂静。
阵法被意料之外地冲破了一处,顾夕拾立刻下床修补阵法。
叶晚樱却突然闷哼一声,一股阴冷之气突然灌进了心肺。她一下捂住心口,却感受到那冷气早就不见踪影。
顾夕拾赶紧放下手中的事情,凑到了她身前,“晚樱,怎么样了?”
叶晚樱笑着摇头,“无事,缓和一下便好了。”
顾夕拾担忧地看向她,捏住她手臂的脉搏,沉思一瞬道,“于医术一块我并不精通,今日夜色已晚,这宅子明显着不对劲,盲目外出怕有变故。明日一早我便去寻楚越来给你瞧瞧。”
叶晚樱点了点头,那股若有似无的凉意似乎并没有什么攻击性,一瞬便消散了。
“那女鬼并未想要伤害我们。”叶晚樱靠在床边,秀美的眉毛紧皱着,月光下的面容有些苍白,“她似乎,在寻些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
顾夕拾布好阵法之后躺回了床上,帮叶晚樱掖了掖被子,以绝对保护的姿势护住她,“那女鬼最后应该是发现了什么,拼了命也要冲出去,便也来不及顾得上我们这些不速之客了。”
叶晚樱舒服得在顾夕拾的怀里缩了缩,“那女鬼刚才突然的暴起,定也消耗了不少,今夜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话音刚落,窗边再次响起了嘻嘻索索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又回来了。
叶晚樱:“……”
她今晚拿的是预言家的牌面吗。
这女鬼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直接刀了算数。
充满睡意的眼睛一瞬间清明,她捏紧袖中的白绫,背对着窗户的身子警惕的绷直。
窗户边轻微的响声一直没有停过,夹杂在呼呼的风声里,让人听不真切,但实打实的恐怖气息顺着脊梁骨一阵阵往上冒。
“噗嗤”。
一声微小的,窗户纸被捅破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睡意被打断,恼火的叶晚樱猛地翻了个身,口中法术顿出,这次直接下了死手,她念的是能将鬼魂就地困住的仙法。
一道法术念完,窗外那嘻嘻索索的声音却还是没断。
叶晚樱皱了皱眉,如果她的法术没有念错,那便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这一次光顾她们这个小屋的,并不是鬼魂。
而是真真切切的,人。
窗边的声响依旧未停歇,叶晚樱睁开眼,眼里全是骇人的厉色。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直直地怼上了那个窗户纸上破碎的小洞。
黑漆漆的夜里,叶晚樱冰冷的眼神,对上了一双浑浊的眼睛。
叶晚樱唇边勾起了一抹了然的笑意。
第二十七章
钱大狗捂着半边眼睛, 像见了鬼一样地跑回自家院子。
和他一起跑得气喘吁吁的,是邻居家的祝二牛。
“都说了让你别去招惹那些来的女人,你偏不听。”祝二牛翻出治伤的草药, 一根根剁碎, “那些女人都是会法术的, 和我们村子里那些女人不一样。那些人, 哪里是我们惹得起的?”
钱大狗哎呦哎呦地叫着疼, 他的左眼此时已是青红一片, 鲜血汩汩地从眼眶中流出,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
祝二牛将剁好的草药一股脑地糊在了钱大狗的眼睛上, 钱大狗倒吸一口凉气, 差点没给背过气去。
祝二牛没好气道:“忍着点, 除非你这眼睛是真不想要了。”
缓过劲儿来的钱大狗终于有气力说出话, 他断断续续得道:“我哪里知道这些仙门的女人,凶悍得像被抢了地盘的狗。”
“现在知道了就好,以后绕着点儿他们, ”祝二牛叹口气,“你说你何必呢, 再攒些钱就能和村长提娶媳妇的事儿了, 就忍不了这一时了?不说那些仙门的女人惹不了,那宅子你有胆子去, 也不怕回不来啊。”
“我才不信这些个邪。我一大男子汉, 才不怕这些个道听途说的东西。”钱大狗无所谓地摆摆手, “还是想女人啊。钱又不是说有就有, 娶个媳妇, 家底都要掏空了。祝老哥,你不是也还没娶媳妇吗?”
祝二牛叹了口气, “再攒攒吧,总不能为了娶个媳妇,让全家都揭不开锅。我先走了,你早些休息,最近别再在那帮仙人面前晃悠了。”
“知道了。”
祝二牛走后,钱大狗咕咕哝哝道,“身家性命全便宜了李善那个死胖子。”随即便睡死过去了。
*
终于再没有小喽啰打扰夜里的清净,叶晚樱提起一息灵气缓和静脉,隐隐感受到今日的夜有些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