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迢发誓,这是她第一次为了写一个故事这么上心,为了能够近距离听到大家的讨论,她兴致勃勃地进了门,还拒绝了小二推荐的雅间,在大堂找了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下,然后竖起了耳朵。
裴仞陪在她身边,而跟着进来的侍女们和赶车的凌霄,则在旁边的桌子上坐下,不敢碍主子的眼。
宋迢原本以为,这些看起来朴素的百姓,关心的应该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东西,没想到大家都在悄悄说齐王家的事。
一个男子喝了口酒,撞了撞旁边人的胳膊,问道:
“你听说没,齐王家一百三十六口,全都被杀了,连半滴血脉都没留下来!”
身旁的人仿佛知道的更多一些,了然地笑了笑,低声道:
“何止呐,就连齐王早就送出去避难的子嗣都被追了回来,尸体一字排开,摆在了齐王府大门口,齐王才发了狂。”
另一个人补充:
“齐王自己的尸体挂在城门口,鞭尸三日,然后挫骨扬灰。”
最先提起这事的人叹了口气:
“哎,没想到这天潢贵胄,竟然也会落得这等下场。”
另一桌议论此事的人从穿着上看,明显要比上一桌富贵一些,说得话也更犀利:
“那位下手也太狠了,毕竟是皇室血脉。要是由三司会审,也就是主犯齐王处死,子女们被圈禁,其他女眷顶多贬为奴籍,能留得一条命在。”
同桌的一位则摇了摇头:
“不狠就不是那位了。”
这时桌上一位年纪稍微大的男子朝着同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们不要议论不该议论的人,片刻后又和同桌几人交换了一个猥琐的眼神:
“要是真让三司会审了,说不定某日咱们在醉春楼,也能尝尝齐王府女人的味道。”
其他人一起笑起来。
裴仞密切关注着宋迢的表情,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惴惴不安。
他们这一行人进门便不低调,还坐在了大堂之中,裴仞能看出来有几个人认出了他,有的吓得缩起了脖子偷偷跑了,也有人犹豫着想上前跪拜,他悄悄摆手之后,又坐回了原位。
他用眼神示意那些人,不要乱说话。
那几个人也确实老老实实,十分沉默地吃饭,没想到一旁却有几个不长眼的,敢议论他。
自从有人说到齐王全家都被他杀了后,她就沉默了下来。
她心地善良,也十分厌恶他暴虐,他不敢想她听到这种事会对他有什么看法。
其实他也可以不让她来到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甚至如果他狠心一点的话,还可以不让她出门。
但是他不想。
他一方面不想拒绝她,更不愿禁锢住她,她性子跳脱,只有广阔的天地才能容得住她;另一方面自从上次冷战之后,他很不喜欢自己杀人的事暴露在她面前。
所以在发现她沉默之后,他没来由地慌张了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放在桌面上的手。
这时旁边又有人说起这事:
“这齐王也真是作恶多端,这几日每天都有人去齐王府门口喊冤呢。”
有人诧异:
“是吗?齐王府不是还封着吗?有人敢去闹事?不怕被抓?”
对方回道
“当然,那守着的兵卫不管这事,不信你去看。”
宋迢感受到了裴仞抓住她的手传递而来的紧张,她朝着他用力笑了一下,尽管非常不舒服,但是她下定决定不再为这些事情和他吵架。
更何况百姓都说,那齐王死有余辜。
至于齐王府的其他人……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永生活在恨意和惧怕中,被人欺辱求生,真的会比死好吗?
宋迢不知道答案。
但是她尝试着硬起心肠,说服自己,不去怪他。
她站起身,又朝着裴仞笑了笑:
“走吧!”
她要去他们说的齐王府门口看看,看看他是如何的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齐王府离此处不算远,马车沉默地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就拐进了所在的那条街。
因为这里的“热闹”,周围三三两两聚着一些百姓,对着前方指指点点。
宋迢上前,站定在一旁,看向贴着封条站着守卫的齐王府大门口。
她看见了一个熟人,是一个女子。
女子一身缟素,满脸是泪,跪在齐王府门口的街上一边烧着纸钱一边泣道:
“父亲,母亲,你们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老天有眼!齐王全家已伏诛!”
第26章
宋迢站在人群最后,看着跪在齐王府门口的女子。
她手中的动作一直没停,不断地烧着纸钱,时而高声大喊老天有眼,大部分时候都在流泪无声喃喃。
纸钱燃烧生出的烟火缭乱了女子的面容,使她的表情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但是,所有人都看得到,因着长久的跪地,她的膝盖已被磨破,殷殷鲜血流到地上,柔弱的身躯在寒冷的天气下也摇摇欲坠。
就连守卫在此的兵卫都有些看不过眼,来劝她先回去,她却执意不肯,只言要为家族伸冤。
此时有围观的人扬声问她:
“姑娘,你既喊冤,为何不说说,喊得是什么冤?”
那女子闻言,猛然抬起头来,透过明明灭灭的烟火,目光如炬。
她的声音已经喑哑,说出的话字字泣血:
“崇德十八年的漕运案,家父崔景不愿接受齐王授意将此事大事化小,坚持要问罪祸首,在结案的次月,便被齐王及其党羽污蔑有不臣之心。”
“我崔家满门下狱,成年男子处斩,妇孺皆入奴籍。”
“如今,大仇得报,岂能不快哉!”
围观群众惊呼:
“齐王竟还犯过这等恶事!”
“崇德十八年,那是先帝在位时候的事了……”
“原来,醉春楼的头牌含烟姑娘,是这样的身世!”
是的,眼前的女子,正是宋迢那日在青楼见过的女子,她还因为想帮她,与齐王世子起了冲突。
之后风云骤变,先是齐王世子失踪,再是齐王倒台,宋迢得空的时候,曾经想过那日见过的姑娘,应该不会再被齐王世子那样的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欺辱了吧?
不过转念又一想,她是青楼女子,哪能左右的了恩客,没了这个,不见得就能逃得过那个。
她为这一面之缘的姑娘叹息过,也曾想过自己能不能帮她。
但宋迢没想到,她与这位姑娘,竟然这么快就能再见面,而且,她还与齐王家有如此的深仇大恨。
不仅如此,她沦落青楼,还被齐王世子凌辱,从那日见到的情景来看,齐王世子这样做绝不是第一次,宋迢想象不到这位含烟姑娘是怎样咬着牙熬过来的。
看着周围的围观群众,有人是真心为这可怜的姑娘叹息,也有人目露猥琐,毫不掩饰打量的眼神,仿佛一个蒙冤忠臣之女的名头,只是增加了他们寻欢时床笫之间的兴味而已。
宋迢皱起了眉头。
此时这位崔含烟姑娘,终于烧完了手上的厚厚一沓纸钱,在侍女的搀扶之下缓缓站了起来。
她几乎站不稳,却仍然朝着面前的百姓们福了福身,高声道:
“今日大仇得报,是我崔氏之喜事,国之蛀虫得诛,亦是国之喜事。”
“我崔含烟,与诸位同庆!”
身旁的侍女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一小袋烟花,一个一个点燃。
崔含烟看着升空盛放的烟花,默默在心里道:
“父亲,母亲,你们曾说在我出嫁之时要为我放一场烟花。如今,虽迟了这么多年,但这场烟花,含烟看到了。”
说完便身子一软,晕倒在地。
宋迢一直注意着崔含烟的动作,见状第一时间上前,命身边的侍女将她扶了起来。
裴仞护着宋迢将人带出人群,拧着眉头示意身后的凌霄去找个大夫来。
凌霄看着天空中未散尽的烟花,愣了一瞬,才回道:
“是。”
然后大步朝前走去。
*
崔含烟醒来的时候,是在一辆行驶中的马车里。
习惯使然,她迅速起身,不动声色地观察周遭,映入她眼帘的,是一个眼熟的姑娘。
她认得这个姑娘,这姑娘曾经为她解过围。
见她醒来,这位面善的姑娘立即道:
“你醒了,先躺着吧,大夫说你身体虚得很。”
崔含烟没有如她所言躺下,而是坐直了身子轻轻福了福身:
“姑娘上次大恩,含烟还未曾道谢。”
宋迢摆摆手:
“举手之劳而已,不用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