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赢了,满意了吗?”
5.
阿颂这通邪火烧的动静属实大,过路的人纷纷回头看过来。我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他话里含的隐性信息,但也不愿意他这副样子被别人看见,揽过他的手臂,带他走到路口一个暗处的三面被绿植包围的角落里。
姜漾曾夸赞我三寸不烂之舌,只是这不是平时日子,面前的人对我来说也不是平时的人,阿颂还一直在哭,只是不愿意我看到似的双手捂住了脸,我完全忘记那些安慰人的话术,只好伸手,按着他的肩膀,往我怀里扯。
起先他还有点骨气般的抗拒,我一下没扯动,于是更用了点力气,箍着他有些单薄的肩膀,将他抱在怀里。
不过解释还是需要的,我那被酒精浸泡生锈的脑子稍微动了动,苍白地说:“我没有满意……不是。”
我在说什么鬼东西。
效果确实不好,他没抬头,还是哭,身体在我手掌下,臂弯里,怀抱中一抖一抖。
稍微思考了措辞,我尽量努力地表述:“我没有觉得你蠢,我很开心,特别开心。”
“你来找我,我特别特别开心。”
用词单一且乏味,我的解释无疑是笨拙的,无力的,难以被信服的,我这样悲观且消极地认为事实确实如此,但阿颂却渐渐停下的抽泣。
隔了几秒,他的肩膀突然又跳一下。
但我知道,那不是在哭了。
他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你在说什么怪话。”
“我的魅力能够要袁先生金盆洗手,我不太相信的。”他这样说,但语气柔软了些,身上对我竖起的防备的刺也稍微收回去了几公分。
我顿了一会儿,说:“真的。”
“我知道以前是我滥情乱搞,是我不对,你不相信我很正常。”
我不乐意说爱,所以我的喜欢出现次数太多,就显得廉价,我很生涩,好在酒精壮胆。
“但是阿颂,我很爱你。”
他又当哑巴,又不说话。
我也不着急,阿颂不挣开我,于我的鼓励是无穷大的。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妈妈过世了。”他终于说,“肝癌晚期,这段时间都是烧钱吊命,我以前那么不择手段地弄钱,是为了给她治病。”
“我是骗子,但也没救她回来。”
他把手放下了,闭着眼睛叹气,叹出一种放弃对命运抵抗,放弃对袁蓓抵抗,放弃对真心抵抗的架势。
然后抱住我的腰。
他彻底对过去放手,辗转几个轮回,重新属于现在也并不算完美的我,属于但现在大约已经值得托付的袁蓓。
6.
阿颂来前打点好一切,卖了从前在泰国的居所,在深圳租了很小的一间房间,与人合租,但前租客这几天有事,还没来得及搬走,所以今天只订了酒店。
他一直算是个有规划的人,想必活到二十二岁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几次越轨,其中之一便是在圣诞夜独自跑来深圳,离经叛道地去酒吧见一个恶劣的坏人。
他拉着我走,我猜到他大约是想把我弄到他订的酒店里去。
阿颂在深圳没房子,但我有。
三百平米大平层,和姜漾一个小区。
不知道算不算确认关系,但至少算是暧昧的气氛,我斟酌再三,生怕冒犯,或是将刚建立不久的,在他心里尚脆弱的形象毁于一旦,谨慎地问:“你想和我回家住么?”
怕他误会,我又补充:“你要是不想,可以不用和我一起,我家房间很多,你可以随便挑一间。”
阿颂回头看我,用觉得我了无生趣一般的眼神。
“哦,这样的,”他大约在敷衍我,“好厉害啊,袁公子。”
“……”短短半个晚上,他就对我各种语气各种称谓全来了一遍,但我该受,无话可说,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什么意见。
但他也没拒绝。
“我打算在深圳找工作,不会总吃你的软饭的。”阿颂很突然地和我提起他的规划。
我的脑回路向来奇诡,认为他现下大约是在和我保证什么,类似于先从我这透支了好生活的物质,有一种不愿我将他当成米虫的强调感。
我觉得好玩,开他的玩笑:“那等你赚钱了负责买菜?”
阿颂被我哽到,挣开被我握住的手,再不轻不重地打一下我的手背。
阿颂一直走在我前面,但任由我牵着手,像遛狗,申明,我是狗,我不敢说他是狗。
这狗还崴了脚,阿颂走得有些慢,几个小时前我或许不敢想,但现在,我可以认为是他在照顾我的速度。
华润大厦在身后,象征着圣诞的红绿灯光打在建筑上,迎来十二点。
圣诞歌的声音即使我离得很远都能听到,阿颂也听到,他头也不回,对我说,圣诞快乐。
我不说,我给点阳光就灿烂,得寸进尺地问他:“有没有圣诞礼物?”
他停下来,居然真说了:“有。”
然后突然走近,将两三步的距离填补到鞋尖相抵,我没看清他动作,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离近了我的眼睛。
闭眼是生理反射,但再睁开,我的世界变得清明。
是我的银丝框眼镜,重新架在我的鼻梁。
“你丢三落四,”阿颂说,“我帮你拿着了。”
我该感谢他,只是我贪心,不仅仅满足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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