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知冷知热伺候床头,你还不知好歹。”他拉开被子给聂瞎子盖好,嘟囔说:“我亲爹都没这待遇。”
聂瞎子没吭声,魏浅予又呆了会儿,估计他睡好了,把敞开窗户都关上,收拾了两人的杯子和吃剩下馒头渣,轻掩门离开。
聂瞎子忍疼忍的额头出冷汗,听声音远了,抽冷气起身,门牙咬的咯吱响,趴在床上尝试了三回才摸到旁边柜子上的药瓶。
白色塑料瓶上商标模糊,他怕人知道,悄悄换了维生素罐子装止疼药。药很苦,可他倒出一粒顾不上用水下,赶着似的嚼下去咽了,吃了药,脱力倒在床头,胸口进气出气起伏好久。
两个孩子都特别孝顺,他没法,只能狠下心唱白脸装作不知好歹。
万病都怕查,只要不检查,就算是绝症大家也都不知道。
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他不愿魏浅予和梁堂语成日守在床边尽孝,这俩孩子不是他养的,他也没教太多东西,没有那个脸。
聂皓然这一辈子,谁都不亏欠,别人亏欠他的,时至今日也不往心里放了,真要是得了大病得走也好,去那边还能见到风如许。
花埠里的梧桐树渐渐落秃,叽叽喳喳群飞的麻雀身上贴了厚毛,温度下降,寒意袭来,穿过街巷的人开始裹棉袄。
荣汇楼的宴过去半个月,魏浅予在聆染堂坐店,旁边炉子上茶咕嘟响,沈启明从古玩市场刚收了个彩釉三足小香炉,说是乾隆期的,他拿在手里替人鉴别。
伙计过来叫他,说有长途电话打进来。魏浅予约莫是他师兄画展的消息,三步并两步跨出门帘去接。
电话是他老师打的,说了什么没听清楚,就见魏浅予突然激动拍桌,差点把小香炉摔地上。
在傍边侯着的沈启明赶紧伸手,险险接住,心有余悸护在怀里用手帕擦,抬眼觑他小叔。
魏浅予喜形于色,大手一挥,毫不客气,“你这玩意儿就是个赝品,被人骗了,回去找去吧。”
沈启明想取取经,魏浅予懒得解释,挂电话后拔腿就走,风似的掀开门帘要回去告诉他师兄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三十五副作品在展览上全部卖空,成交价都相当不错,那边的报纸已经登了,国内很快就会收到消息。
六枯山水经此一遭起死回生。
街上人声熙攘,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摊子不断往外飘热汽,魏浅予穿过一路热气腾腾的蒸汽和拥挤人群,一溜小跑过三条街,回到梁园浑身出汗,踏进门就毫不矜持大喊“师兄——”
他从门口经回廊过池塘,脚步如飞,一路跑一路喊,麻雀叫他惊飞,来打食儿的野猫叫他惊的窜上树。
梁堂语在书房里画画,焚了一小炉沉香静心,老远听见能掀屋顶的喊叫,仰头冲门口回:“在呢,我在呢。”
魏浅予没听见似的继续喊,他不厌其烦地回,不知道这孩子是不是捡块金疙瘩了这么高兴。
魏浅予冲进书房门,湘夫人伏在案头打盹,惊得炸毛跳起来,打翻墨碟踩脏了画,梁堂语看着画上一排“猫爪梅”,一上午心血尽毁,提笔站在原地欲哭无泪。
魏浅予顾不得别的,直朝他来,抓着肩膀,仰着头眼睛炯炯有神,心脏怦怦跳,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卖了。”
梁堂语问:“什么卖了?”
魏浅予呼吸不平,急切说:“你的画全卖了,两千一副,一共七万。”
“师兄,你要出名了,六枯山水和雨毛皴要被你发扬光大了。”
他师兄的前程,他干爹的手艺,他没有辜负,尽数给了交代。
梁堂语提笔的手在半空僵住,由心而来的高兴,更高兴魏浅予高兴,这其中,经营走动,人脉算计,都是魏浅予在做,他师弟人中龙凤,能救枯木生花,能挽大厦将倾。
魏浅予松开他,欢欢喜喜地计划,“我老师已经把钱打过来了,过几天就能收到,师兄,这是你的……”
梁堂语倾身洗笔,心难静,不宜作画,“钱我不要,你收着吧。”
魏浅予问:“为什么?”
能成功都是魏浅予的功劳,梁堂语不能堂而皇之收这样的钱,略作思虑,找了个借口,“七万块作聘礼,娶沈朱砂是不是少了?”
魏浅予短暂惊愕,“不少。”
他说:“娶沈朱砂用不上七万块,你一开口便足矣。”
第59章 画展
国外的“沙龙”展出成功仅是起步,消息传回来,魏浅予打电话给报社朋友特意给他师兄留了版面,又在《乌昌艺术》期刊占了个封皮,画坛消息是灵通的,早在国外就有人听到风声,陈澄来过,陈金碧也来过,梁园陆续有人登门闲谈道贺。
扬名的事有魏浅予在背后安排,梁堂语每日送走迎来,月上树梢,蹙眉把桌上工夫茶盏挨个摞起来放进茶洗冲干净,长长出了口气。
凤凰鸣矣,求其友声。君子相交,贵在品行相投,人一多,难免就有与自己意见相左或是观点相悖的者,但这还是其次,真正叫他无法适应和难以相处的,是那些曲意逢迎和笑带谄媚者,每每遭到吹捧,他便浑身难受,连听都听不下去。
六枯山水能出风采固然好,但它带来“知己”同时也带来“骚扰”。
他看着坐在桌案前提笔写请柬的魏浅予,相较门庭若市,更愿意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跟那人待在书房,最好窗外还有一轮月亮。
魏浅予写完一张鼓起腮帮子轻轻吹未干的墨,
梁堂语提了下裤腿在他旁边坐下,见墨汁少了,拿起砚块给他磨,魏浅予写完的那张故意摊在他眼前晾。
【谨定于十二月初一良辰美景,于乌昌荣汇楼大堂开立画展,设薄酌酒席,恭请光临。】
下边落款【梁堂语携师弟沈聆染邀】
梁堂语看着请柬,这是他们今早一起出门选的,大红色封皮,撒金纸,配瘦金书隽秀大气。
宾客名单是他订的,他师兄过了目,魏浅予写完一张就把名字划掉,到彭玉沢时,他问:“彭先生也会来?”
梁堂语说:“我也不知道,”
不发请柬是他不请人,发了请柬选择权给彭玉沢,梁堂语不会主动跟人断往来。请柬给他送过去,来与不来由他决定。
“师兄。”魏浅予写完,端到眼前,看自己手底下的请柬,随意地问:“后天画展,你希望我以魏浅予的身份到场,还是沈朱砂的身份参席。”
“有什么不一样吗?”梁堂语一边给他研磨一边说:“沈朱砂和魏浅予,不都是同一个人。”
“不一样。”魏浅予弯起眼角,“沈朱砂要坐堂前,魏浅予可以坐你身边。”
梁堂语反问他,“那你想坐堂前还是坐我身边?”
魏浅予说:“你猜啊,师兄。”
两个人对视,梁堂语笑了,凑近在他脸颊上亲了亲,“你要坐堂前,我就陪你坐堂前。你要坐我身边,我就把位置给你留下来。”
天色不早,请柬明早就要往外送,梁堂语说完接过魏浅予手里的笔,“你休息会儿,看看五婶饭好了没有,今晚有你喜欢的粉蒸肉。”
魏浅予起身把位置让给他,出去看了一趟说还要二十分钟,他师兄在忙,他也不想闲着,把梁堂语写完的请柬轻轻吹,摊开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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