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聆诉堂前语_相与步于中庭【完结+番外】(36)

  荷叶玉笔洗从里头滚出来,擎举的叶梗断碎在了地上。

  空气凝滞,梁初实瞪大眼睛顾不得打鸟了,梁堂语手里拿着笔一点点簇起眉头,魏浅予看着地上碎开的玉片,色润水足,是青海玉里头的真东西,心知这下又闯了祸。

  屋外传来湘夫人尖叫,树上的鸟儿被扑腾惊飞,鹩哥止了声儿,落在窗框上顺理被弄乱的毛,门内门外一时间全都安静下来。

  梁初实不知是气是喜,竟然笑了,“大侄子,这东西本来是客人定的,你给我搅黄了买卖不肯认。现在宝贝脆你这儿你想赖也赖不掉。我这是正宗的烟青玉,黄王文老先生的手艺,咱俩好好算算账!”

  他说完踢了脚边的凳子坐下,拍拍鞋面灰尘把刚才脱下来的软底鞋穿好。

  “师兄……”

  魏浅予腕上镯子撞在桌沿发出脆响,没等吱声起身,梁堂语按住他的肩头让他坐了回去。

  他知道魏浅予想说什么,也知道他有这个能力,可先前已经答应要护着这人,私心里也不愿意让他说破身份——一旦魏浅予回聆染堂取钱,他的师弟就再也回不来了。

  梁堂语安抚似的拍了拍魏浅予肩膀,正对梁初实道:“我知道你今天拿这件东西来是做什么的,鸡血石、玉山子,你总惦记我妈留下的这两样东西。”

  梁初实冷哼一声,倒也不掩饰,“我就是想惦记别的,你也拿不出来。”

  当初分家时,梁老爷子的古董都划到了六品斋,梁堂语除了梁园外手头里就只有他妈留下来的这两样东西,原本摆在厅里应景的古玩瓷器这些年被拿走的拿走,变卖的变卖,魏浅予说现在的梁园好看,但当年的梁园才是真正的“富贵满庭芳”,摆“云壑松风”的台子上,原本摆的是一座黄铜镀金八宝盆红珊瑚盆景,正厅堂前联下高腿黄花梨方桌上是一对郎窑红釉素纹耳瓶,墙上挂的金银线蝶窦早春栽绒壁毯,就连房间放干果的盒子都是百宝镶花果紫檀的……

  前些日子赔老满的汝窑莲瓣碗,是梁堂语这些年自己攒的藏品。

  “东西是我们打坏的,这我认。”

  梁园里如今能跟这烟青荷叶玉笔洗等价的,只有玉山子和鸡血石,梁堂语领着梁初实去房间了拿了玉山子,递过去时,他说:“二叔,人心生一念,天地皆悉知。”

  “玉山子我给你,鸡血石我送出去了,你别再打它主意,这是我手里最后一样东西,你拿走后就收手吧。”

  魏浅予坐在书房,鹩哥梳理好毛飞到他眼前啄台子上散乱的石屑,刚才被湘夫人惊飞的麻雀又回来了,聚在竹林里叽喳吵闹。他垂着眼皮,低头转手腕上的镯子,百岁和田黄他十四岁就戴上了,当时觉着重,总是偷偷摘,稍大点后虎口宽了再摘便觉疼,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自己戴习惯了,可如今掂在手里依旧觉着不轻快。

  梁初实抱着盒子穿过花厅出门,经过大门口东侧回廊时就见魏浅予在前边溜哨逗鸟等他。他一见那只嘴碎鹩哥,下意识扭头要换道。

  “二叔。”

  魏浅予出声叫住他,从侧边廊椅上跳下来,停在肩上鹩哥对着梁初实嚣张的伸展翅膀。

  梁初实护着怀里的盒子,警惕问:“你要做什么?光天化日可不兴做拦路打劫这种腌臜事。”

  “你说什么呢?”魏浅予笑道:“我还没你那么不要脸呢。”

  梁初实正要发作,魏浅予道:“你经营古玩这么多年,镶老底鉴不出来,好东西应该识货。”

  他把手腕抬起,和田玉镯子在昏暗廊下浸着润光更显明亮,“这镯子你可能看上眼?换你怀里的玉山够不够?”

  梁初实鉴古董真伪不行,但看玉器成色还是有点水平,一早就盯过魏浅予这镯子——和田玉中少见的黄料,色润,无暇,敲击如磬,余音经久不绝。

  他不怎么相信问:“你真要换?”

  这镯子别说一个玉山,连梁园都能买下来。

  魏浅予冷笑,抓着手腕上镯子使尽力气强行撸下来,梁初实见他油皮蹭起一片,露出白花花的肉,血珠往外冒,皱眉缩眼看着都疼。

  魏浅予面不改色,依旧一脸桀骜张狂,把沾了血丝的镯子满不在乎递过去,盯他怀里的盒子摊开手,“把我师兄的玉山子还给我!”

  梁初实感觉他有点疯的意思,拿着镯子对光看了又看,觉不出什么毛病,狐疑又怕他后悔似的揣进怀里,将盒子塞给他疾步走了。

  魏浅予检查了他师兄的玉山,见完好无暇,又看梁初实走了,终于憋不住了原地蹦高,吸着冷气上下甩手,快要疼死了。

  他这五年来送没尝试摘过,刚才骨头都要勒断,表面淡定内里腮帮肉都咬酸了,后悔没有打点肥皂水非得强装这个大尾巴狼。

  梁初实揣着镯子没回家直接去了聆染堂,想给这东西估个价,看看能不能够抵赔先钱卖出去的那些真真假假的东西。

  聆染堂内依旧没什么客,有两个留白胡子艺术气息浓厚的老头在挑颜料,服务员已经换了,现在堂内营业的有两个,其余的在后堂仓库打理,他问其中一个,“沈先生在不在?”

  服务员认得他,领着进了里堂。

  沈启明正坐在里间太师椅上打电话,桌上青花瓷碟里放着满满一盘蜜饯,他进来时沈启明正对电话那边说:“我知道了,我会转告小叔,一定把他带回去。”

  服务员泡了两碗茶来,碗是画珐琅七宝烧盖碗,茶是松溪白牡丹,梁初实没敢坐,在门口站等着。

  挂了电话以后,沈启明用铺在膝盖上的手绢游刃有余擦了手,见他站在门边也没有起身迎,只是说:“梁先生坐下喝杯热茶。”

  他从小跟在小叔身后,早就学会了“仗势欺人”,他们年纪小,有时候得靠“托大”才能让底下人知道规矩身份,抬头仰视你,对待像梁初实这样的老油子如果尊重多了难免要被拿捏。况且小叔交代了,梁初实欠下的钱一个子儿都不能给少给。

  沈启明手捂着茶盏,并没有揭盖,侧脸问:“来找我有什么事商量?”

  梁初实在他旁边坐下,从裤兜里掏出手绢包,来的路上已经把镯子上的血迹擦好,还用手帕包了起来。

  沈启明低头喝茶,一口茶还没入口余光瞥见那抹黄亮手一抖差点把碗脆了,滚烫茶叶晃了一手,他烫的吸溜冷气用手绢擦。

  梁初实忙问:“沈先生怎么了?”

  沈启明说:“没什么。”

  他哭笑不得看着自己洒在裤裆上温热的茶,想他小叔人不在都能送他个不体面。

  他把湿了的手帕搁在桌上,问:“这镯子怎么在你这里?”

  梁初实听他这话外有音,琢磨着说:“我跟人换来的。”

  沈启明试探:“梁园里的人?”

  “是啊。”梁初实问:“沈先生认识这镯子?”

  沈启明听梁初识没认出百岁和田黄,心说六品斋黄的真不冤枉,岔开话题道:“这镯子你多少钱收的,聆染堂加一成收过来。”

  这不是魏浅予第一次干这事了,小的时候他们零用钱有限,想吃糖没钱买,他小叔就把身上各种玉石手串,连带扎头发的皮筋上琥珀坠子都能摘下来换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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