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聆诉堂前语_相与步于中庭【完结+番外】(16)

  梁堂语说:“你要知道,人的心只有拳头那么大,如果什么贪嗔痴恨都往里收拾,根本就装不下。”

  魏浅予笑了笑,“可师兄,它早就装满了。”

  梁堂语大概能知道他成长的环境并不太平,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既然暂时劝不下来,只能退一步说:“那就先放下。起码在梁园,我给你担着。”他把搁在床头柜上温热的馄饨端起来,“先把饭吃了。”

  梁堂语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转而批评说:“一个人绝食,让全家老小跟着糟心,你就该饿死。”

  魏浅予听着“全家老小”这四个字,怔愣了瞬,瞅着梁堂语。

  梁堂语被他看的不自在,紧着眉头问:“怎么了?还不想吃?”

  “当然吃。”魏浅予抢过碗,生怕晚一步梁堂语收回,差点把汤晃撒。他连汤舀起一个塞进嘴里,温度正好,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说:“好师兄半夜下厨,我怎能不知好歹。”

  五婶煮馄饨那都是吊汤打底,最不济也放紫菜虾米提味,这么不尽人意的手艺,整个院里只有他嘴硬心软的师兄。

  梁堂语心说真是个混账东西,这些肉麻话都说出来,看他含笑的眼,又觉有点勾人,怀疑这孩子是学唱戏的。

  “不过师兄。”魏浅予将葱花拨到一旁,指点他师兄的“照葫芦画瓢”,“如果不吊汤打底,就别放葱了,有味。”

  “有什么味儿?”

  “你闻。”魏浅予欠身凑近他鼻子,哈了口气。

  梁堂语似乎知道抬头两人嘴唇就会碰在一起,掀开眼皮,单手摁住胯骨让他坐回去。

  “好好吃饭。”

  今晚茶罐说要拔老根被魏浅予拒绝了,现在他吃饱喝足觉着亏。先前攒了一盒子叶梗,还弄了根“常胜将军”一直没用武之地。

  他想,这都是他师兄害的,他得补偿回来。

  “师兄。”魏浅予搁下碗,在梁堂语起身时拉住他手说,“你陪我玩会儿拔老根呗。”

  梁堂语垂眸睥他,发觉这孩子变脸速度飞快,进门时还一脸苦大仇深,现在又没脸没皮地撒上娇了。起身的动作止住,又坐回去。

  今夜魏浅予暴露太多“本性”,偏激的、深虑的、如今又回归到该有的年纪。

  “可以。”他说:“天还早,我陪你玩会儿。”

  夜色渐浓,断掉的叶梗不知不觉扔满床前地上,密密麻麻。

  梁堂语跟茶罐不同,一边玩,还一边指点魏浅予叶梗要怎么折,怎么发酵会最坚韧,像个尽职尽责的“先生”。

  一盒耗完,魏浅予引以为傲的那根“常胜将军”的尸骸也不知道散落何处。他扔下手上最后的断节,心满意足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伸懒腰。

  这么一个简单的游戏他好像怎么都玩不够。就像缺少了十几年的童真,一时半会儿弥补不回。

  梁堂语把床头折好的薄毯给他拉到身上,“早睡。”

  “师兄。”魏浅予掀开一角探出头,眼睛亮亮地问他,“明天你能继续跟我一起玩吗?”

  梁堂语说:“好。”

  他从魏浅予房间出去,看到门口鹅卵石铺地雪亮,才想起今天十五,又恰逢无云无风日,一轮清辉圆月当空,月光如霜华落了满院。

  “今晚的月色很美”他这么想着,靠近花窗,正要敲时,翻窗旋转,魏浅予探出头,好似他只是想追着梁堂语说点什么,结果发现他师兄正站在窗前。

  四目相对,两人都忘言怔住了。

  魏浅予最先反应过来,他说:“师兄,我想跟你说,以后我要是再犯浑,你可以请我看月亮。”

  梁堂语不得不承认,他和魏浅予,在某些方面确实是心有灵犀的“知己”。

  他极轻极轻的笑了下,侧身避开,仰头指着天上说:“看。”

  “浅予,今晚的月亮很圆。”

  作者有话说:

  是这样的,沈浅予是小魏十四岁之前的名字,十四岁以后就改名沈聆染了,人送外号沈朱砂。他来找老梁,怕被认出来,所以说自己叫魏浅予,魏是他妈妈的姓氏,后边会讲。拜谢大家追读以及留评。这是一篇我从来都没有尝试过的文风,写的时候自己心里就特别没底,做了很多准备可总还觉着不够,但是现在好多了,逐渐走上正轨,开心!

  第13章 沈启明

  今年夏季水足,梁园里的万物疯长。梁堂语平日修剪盆景花木,五婶收拾枯枝藤蔓,离开这几日,湖边水木趁机爬到岸上,多处已经拦了道。她回来后,做饭空余一直在修整园子。梁堂语经常外出,对魏浅予课业抓的愈发松,给他留下大把闲时。

  茶罐领着魏浅予在梁园里翻腾够了,频频往街上跑。上街玩,很容易就被东西迷眼,茶罐看中商店里一罐花花绿绿的进口糖,魏浅予看中花鸟市场一只会学话鹩哥。

  烈日骄阳,一大一小俩傻子站在无遮无拦的街中央,魏浅予看茶罐哈喇子沾满食指,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橱柜拔不下来,问:“你真喜欢那罐糖?”

  茶罐连两下头,“喜欢。”

  魏浅予拧巴着眉毛瞅他。从小到大,他有过求而不得但都不在吃上,小时候爱吃杏仁糖,一直到十岁枕头底下都压着。他觉着,一个孩子如果连口腹之欲都的不到满足,就太可怜了,又想起先前月夜里那“两块奶糖”的恩惠。

  魏浅予踌躇了瞬,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拿钱,回来给你买。”

  “不行。”茶罐屁股往后坐坠拉他,生怕将人放跑,急匆匆说:“我妈不让跟梁先生要钱。”

  “谁要花梁先生的钱了。”魏浅予被他把领口扯下来了,往上提着说:“花别人钱,那是没出息,我花我自己的。”

  茶罐说:“你没有钱,你衣服还是梁先生给你买的。”

  魏浅予:“……”无形的天真最致命。

  “我有钱,有很多钱。”他十分要面子地说:“我的钱都存在一个地方,先前只是没拿出来。”

  “那你现在能拿出来了?”

  “对啊。”魏浅予说:“等我拿出钱,我不仅给你买糖,还买沾红糖浆的桂花糕,你吃不吃。”

  茶罐忙说“吃!你不能骗我的!”

  魏浅予心说一块桂花糕我真不至于,鄙薄撇了下嘴,伸出手指,“不信我们拉勾,骗人的是小狗。”

  从花埠里往南数三条的街叫书院亭,乌昌的书院亭好似北京的琉璃厂,是一条主要经营古玩字画、笔墨纸砚和金石玉器的文化街。

  魏浅予带着茶罐,径直去了最中央那家乌木金匾的画廊,匾上是草圣张旭墨宝“聆染堂”三字,气势磅礴、沉雄高古。

  在画坛上,提起某个画家或许有人不知,但提起传统颜料,无论是谁都认百年研砂的沈家,都知道遍布全国的“聆染堂”。

  古往今来,因南北气候景致差异,形成诸多不同风格画派。但画分流派,颜料不分,无论什么风格的创作,都离不开颜色,即便是梁堂语的“六枯山水”,也得“聆染堂”的一品松烟墨才最出效果。

  魏浅予领着茶罐进门,店内大堂宽阔亮堂,装修古雅,墙上挂了裱在镜框里的字画,卷轴的都摆在门两侧多宝格上,除此之外还有收来的玉器古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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