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跖点_她行歌【完结+番外】(91)

  折腾了几个小时,三袋液体总算输进身体。连奕拔了针,按着宁微的手背好一会儿,才慢慢移开。

  还有一剂口服药,宁微怎么也不肯张嘴。没办法,连奕按照医生教的,用注射器将药吸出来,拔了针头,将针管放在宁微嘴角,慢慢撬开他的牙齿,把药一点点推进去。

  酸苦的黑色药剂入口,宁微皱着眉,慢慢睁开眼睛。他看起来并不清醒,眼神木木的。连奕将他拢在怀里,臂弯托着他的后脑勺,左手缓慢推着针剂,刚要说什么,就被宁微猛地推了一把。

  “不要!”一声尖叫打破寂静。

  宁微挣扎着往床脚蜷缩,整个人几乎嵌进床头与墙壁的夹角,满眼惊惧地盯着连奕手中的针管,像是被拖回了某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他声音发颤,语无伦次地反复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不要……”

  他似乎完全不认得连奕了。昏黄的壁灯将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染成浓稠的墨色,单薄的胸膛因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来。

  连奕怔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扔掉针管扑过去抱他。

  宁微胡乱挥着手臂,毫无章法地躲,可身后是冰冷的床板,身前是逼近的连奕,他无处可逃。睡衣在挣扎中被扯得歪斜,他像是被困在了某段已经结束却从未真正离开的噩梦里,双手拼命推拒着任何试图靠近他的东西。

  “宁微!宁微!”连奕急切地喊他的名字,“是我。”

  “我不要——!”宁微的声音撕扯着,溃不成军。

  啪的一声,一记耳光结结实实甩在连奕脸上。连奕纹丝不动,毫不在意那点疼。他仍一遍遍地试图靠近,可每一次伸手,宁微便发出更尖利的哭喊,那声音嘶哑破裂,闻者心惊。

  连奕终于不敢再动了。他退到床边稍远的位置,站在昏暗中,一遍遍喊宁微的名字,声音压得又低又轻。

  “不是提纯剂……不是的。”他说,“是医生开的口服液,喝了会好受一些。微,没事了,不要怕。是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再伤害你了,你不要怕我。”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哑了。这一刻,后悔如海啸将他淹没,如果让他淹死在这海水里,如果这样能让宁微好过一点,他可能会毫不犹豫杀了自己。

  等宁微终于清醒了点,连奕才敢慢慢靠过来,然后伸出手。宁微怔怔看着他,眼中的恍惚渐渐褪去,被疲惫和痛苦取代。

  连奕紧紧将他抱在怀里,一遍遍抚摸他的后背和头发,喃喃低语:“没事了,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该死,不要哭,也不要疼,求你了……”

  他将额头抵在宁微颈间,温热的液体划过脸庞,浸湿了宁微的衣领。

  那管曾经刺穿宁微的提纯剂,经历了漫长的痛苦和跋涉,此刻终于狠狠扎进连奕的心脏。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些沉浸在岁月里的痛苦和无措,恐惧和绝望,这所有的一切,都从连奕身体里冷冷漫开,填满整个房间。

  3、

  “你疯了?”齐颜听完连奕的计划,毫不客气地指责,“你一个边防军总指挥官,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连奕语气淡淡,仿佛做这个决定比考虑午饭吃什么还要简单:“大不了不上战场,不干这行了。挺好的,他也不用总提心吊胆。”

  没有健康,没有事业,都不算什么。他再也不想看见宁微疼得蜷缩在床脚发抖的样子,也不想看见每次临行前宁微眼底那层压不住的忧虑。

  齐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你要做手术,谁也拦不住你。但你得清楚,就算把你的腺体干细胞移植过去,也未必能成。宁微最坏的结果也就是现在这样了,你没必要搭上一个好好的腺体。”

  连奕搓了把脸。连日来的担忧和失眠让他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但语气依然没有半分动摇:“尽快安排吧。”

  “宁微知道吗?”齐颜又问。

  “手术成功了再告诉他。”连奕说。

  不成功的话,也没有告诉他的必要了。

  齐颜见他心意已决,知道已无回旋余地,便叫助理进来带连奕去做术前检查。

  手术定在一个周末。连奕骗宁微说只是来做一次腺体常规检查,等宁微发觉自己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医生正站在一旁轻声和他说着什么,才隐隐觉得不对。但来不及细想,意识便坠入黑暗。

  昏沉中嘈杂的声音响在耳边,有交谈声,中央空调的嗡鸣声,鼻尖还嗅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宁微慢慢睁开眼,侧躺的身体沉重滞涩,五感迟钝而疲惫。

  一张漂亮的脸庞出现在视线里,他花了些时间才认出来,是给他做检查的齐颜院长。

  齐颜脸上带笑:“恭喜你,手术很成功,你以后再也不用受信息素紊乱折磨了。当然还有更好的消息,你的腺体以目前的修复状况来看,三个疗程后,信息素便会由B级升到A级。”

  什么意思?他再也不是劣质Omega了?

  宁微的大脑像是灌了浆糊,一时之间消化不了这么庞大的信息量。他还不能说话,只是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什么也别想,踏踏实实睡一觉。”齐颜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然而宁微根本没法踏实入睡。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着,总觉得有什么让他不安的事情发生了。是什么呢?他想不清楚,但直觉和本能不会骗他。

  ——似乎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出了偏差,也似乎有一个极其重要的人,一直没有出现。

  4、

  等他完全清醒过来,已是两天后。

  守在身边的是二婶。二婶应该是在房间里待了很久,见他醒来,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等医生护士来检查完一波,二婶便张罗着让宁微吃饭。连老太太让厨房熬的软粥,里面放了十来种食材,入口清香绵软,宁微半躺在床上,勉强吃了几勺。

  他几次想要开口,都被二婶岔开话题,宁微便有些慌。

  “连奕呢?”宁微推来二婶手中的勺子,不再给她回避的机会。

  他是跟着连奕来的医院,进手术室前,连奕还牵住他的手,让他别担心,说只是个例行检查。怎么一觉醒来,就突然变成了手术?尽管这几天他昏昏沉沉的,可他十分清楚,连奕一直没有出现。这是不可能的,即便有战事,连奕也不会在他手术期间扔下他不管。

  二婶顿了顿,垂下眼,脸上现出忧色:“知道瞒不住你,你现在手术很成功,阿奕知道了也会开心。”

  宁微闻言猛地坐起来,剧烈动作扯动颈后厚厚的绷带,他痛得深吸一口气。二婶立刻按住他的手臂:“你看你,着什么急,就知道你听不得这个。你好好的躺着别动,我再告诉你。”

  宁微心跳都乱了,他抓着二婶的手,声调不稳:“二婶,这是什么意思,连奕怎么了?他在哪里?”

  二婶重新坐回床边,拍了拍宁微的手背,说道:“他就在你隔壁病房。”

  齐颜的秘密临床试验是腺体干细胞移植。这项目已经推进好几年,直到今年才有一点眉目,原理并不复杂,就是将高阶腺体的干细胞提取、培养之后,移植进劣质或者受损腺体内,以达到修复甚至重建腺体功能的目的。

  连奕的腺体属于顶级范畴,功能强大且信息素纯净度高。宁微虽是劣质腺体,但信息素意外地与连奕高度匹配,经过检验之后,两人均具备供体和受体条件。

  但这种手术未成功过,连奕愿意冒险一试。成了,宁微就能摆脱信息素紊乱的折磨,甚至有机会从劣质优化为A级。不成,宁微也没什么损失,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维持现状。

  “那连奕呢?”宁微立刻抓住这句话里的关键。

  见二婶沉默下来,宁微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二婶想拦没拦住,宁微已经踉跄着快步走到门口。

  这层楼其实只有宁微这一间病房,所谓的“隔壁病房”,是一间加密舱室。宁微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在加密舱室门口停下,透过圆形的玻璃窗,他看到穿着白大褂的齐颜正俯身给床上躺着的人做检查。

  即便看不到那人的脸,只凭薄被下双腿的轮廓,宁微立刻便知道,这是连奕。

  5、

  齐颜慢慢解释着,宁微肩背紧绷,沉默地听。

  手术后连奕一直没醒。干细胞提取风险比预想中更高,手术进行到后半程,腺体与下丘脑的链接神经束意外断裂,连奕的心跳一度骤停。紧急抢救后,连奕总算脱险,但却迟迟未醒。

  齐颜马不停蹄给宁微做了移植。作为受体,手术本身几乎没有风险,最大的变数在于排不排斥、成不成功。但齐颜还是捏了把汗——供体还躺在隔壁,神经损伤的后果尚未可知,受体这边若是不成,连奕这罪算是白受了。

  好在宁微恢复得比预期要好得多。

  可回过头来,面对连续几天昏迷不醒的连奕,齐颜也束手无策。连家人和军委会江主席那边都在施压,可施压有什么用,齐颜试过各种办法依然不行,人始终不醒,医学奇迹也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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