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没有开车。”他挂掉电话，看了下表，“我一个小时后过来取，可以吗？”
“可以。”章颐公事公办地回答，“谢谢惠顾。”
客人看了他好几眼，转身离开了。
他好高，旁边的人都比他要低一点。背上湿得最厉害，汗水把布料浸成分离的几道。他也是对面的老师吗？看起来比哥哥年纪要大些，又没有那么老。
章颐忽然反应过来，之前他在货架上挑选面包和糖果的姿态，可能用来在图书馆的书架上翻阅书籍更合适。
从进城以来，快两个月，自己还没有看过一点书。在每天乘公交、工作、理货、洗衣服的间隙里，好像很多的句子、单词和知识就从脑子里溜走了。
他很忙吗？看起来日理万机的样子。他很闲吗？每天需要从便利店买这么多东西。他家里很大吗？有很多人要住？
客人大概走了十几米，忽然停住了。
嗯？章颐一愣。
客人环顾四周，快步走到隔壁的花店，跟店家说了几句话，随后拿好一束包扎好的花，返回过来。又返回到跟前，他的影子把托盘上满满当当的酸奶杯都遮住了、覆盖了。
章颐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磕磕绊绊地说：“酸奶还没有打包好……”
“小颐。”客人说，“真高兴遇见你。”
章颐不知道该怎么接口。
“我可以追求你吗？”客人说着，把花递过来。
“怎么回事？学长呢？”茶歇时间，傅园匆匆忙忙走过来。
“不知道，刚刚正在说话，突然说有事就走开了。”昉萍脸色有些微妙，“为什么院里把名额给陈昕师兄了？”
“我也不清楚，学长那篇论文质量明明很好，这次会议承办他也一手组织……”
“院里总是这样。”想了想，昉萍没忍住，“我看这不过就是派系斗争的缘故，只又拿学长做靶子，放点风声让他卖力，到头来什么好处也捞不着。”
正说着，看见佑徵从大厅门口进来。
两人赶紧过去：“师兄，你怎么忽然走了。”
“去了趟便利店。”佑徵说。
便利店？
昉萍想起，刚刚好像是偶然聊到了便利店。最近新来的那名店员，做冰沙手艺很好。
女孩子？是的，看起来年纪很小，不过她自己说高中早就毕业了。
长头发？对，扎了一个辫子。
什么时候看见的？每天下午的时候都在吧。
然后学长就说有点事情，站起来走掉了。
什么啊，这么重要的会议，中途外出，就是为了去便利店吗？刚刚会上可是公布了很重要的消息，事关学长你的论文啊！
傅园闻了闻，空气里好像有淡淡的香味混杂在一起。来源于学长的衬衫。
新鲜酸奶的味道。
草莓、菠萝、开心果……
第74章 便利店的故事 06
换班回家时，发现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屋子大门打开着，里面所有东西都往外敞开着，展示自己。
那人看见章颐，把他上下打量一番。
“你是那个姓章的？”
章颐不知道是怎么了：“我姓章。”
“你不是个男的吗？”
章颐一愣，羞惭道：“我是……男的。”
“妈的……人妖。”
对方通知他，自己是这栋房屋的房东，之前的租客把房子私自转手出去，现在跑掉了。所以你一周内给我搬走。
可是我付了钱，付了五个月的钱。
那是你和他的事情，跟我没有干系。你和他有没有签合同？没签合同算什么租房？
对方走掉后，章颐还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打开着的门口，和里面一览无余的桌椅床，和行李。
五个月房租，一千五百元。他在便利店连十五天都没有做满呢，店长也催促他要找下家。规律而稳定的生活，持续了不过一个礼拜。
“弟弟，要不要吃芒果？”隔壁的女子穿着凉鞋踢踢踏踏地走过来，看见他怀里的东西，有点夸张地赞叹，“哎呀，不得了，才几天就有人送花！”
章颐如梦初醒，抱紧了怀里的花束，想藏起来。
“好宝贝噢。谁送的呀，这么心疼你。”女子笑吟吟，“我猜猜看，是不是送你发带的那个人？”
章颐用力瞪她。
“好有劲，还能生气。可是你不是要被赶走了？打算搬去哪里，送你花的人那里？”
章颐后知后觉：“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没告诉我。”
“有些亏，要亲自吃过，以后才能不吃了。”女子无所谓地继续笑，“你现在扮女人扮得很熟练，我都没有看见你穿男装了，到底该叫你弟弟还是妹妹？做女人很好吧？做女人有时候也苦，你光享了做女人的福，不去吃点女人苦，那就不公平。”
章颐最不要听人讲这方面的事情，讲他的身体：“你才不懂！”
“不要说气话，弟弟，我很懂你的。”女子说，“你真的很有天赋，走在路上，我是男人都要多看你几眼。”
她从章颐怀里拈了几片花瓣：“花呢，不值钱的，已经黄掉了，活不到第二天，发带，姐姐也有一大堆。这种穷抠男人不要去管他，你满可以找些有钱的。”
“他是读书的！”章颐下意识反驳，“他在很好的大学！”
果然小孩子，很简单地就和盘托出了。
“大学怎么啦，读大学了不起？”女子嫌弃地扔开尖端已经泛黄的花瓣，继续吃芒果，“你知道市中心那个N大？里面男学生嫖 / 娼一大堆。男教授都找女学生当老婆，原配踢开死生不管。”
“你，你胡说八道！”
“山里来的，就是什么都不懂。”女子可怜地摸摸他脸，“城里人很下流的。大学里的人呢，天下第一的下流，不仅穷抠，心里还看不起你。呸。”
章颐头晕脑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慢慢涨成粉红色，连带着眼底的水也一点点涨起来。
女子端详片刻，叹了口气，好像很可惜他不是个女人，可以有更多的用处：“我呢，还是那句话，想要不赚辛苦钱，就来找我。姐姐这边都是很文明的，比方一些叔叔们有点寂寞，所以很需要你们这种高中生去陪他们唱一唱卡拉OK，聊聊天，让他们开心一下。这总没什么难的吧，唱一次就会给很多钱的。”
“我不会唱歌！”章颐这样说着，怒气冲冲地关上了门。
他把辫子解开，披散下来，等待它们恢复到正常弯曲程度。他把身上衣服都脱掉，换上以前的旧衣，疲惫不堪地躺下。
夕阳余晖从窗口照落下来，把床上的他切割成两半，一半阴，一半阳。
第二天就这样穿着去了便利店。
换班的玫香姐看见他吓了一跳：“小颐？”
“嗯。玫香姐早。”
“我以为看错了。你今天简直像个男孩子。”玫香姐笑笑，她在喝新煮的豆浆做早餐，“好消息，我帮你打听到了。就隔壁街的大酒店，最近在招女保洁，要年轻一点的，能干一些的。也是临时工，不过好歹算个下家呀。”
店长给的过渡时间不多，这几天差不多就要结算了。
“……一定要女保洁吗？”
“女孩子肯定细心点。他们那边还有制服，待遇比这边好。”玫香姐觉得这问题问得奇怪，把酒店的联系方式递给他。
章颐接过，看见卡片上印着酒店的中英文名字：“谢谢玫香姐。”
“之前那个人，没有再来找你吧？”
章颐低下头，讷讷道：“没有了。”
其实在白天追过来了，还跟我说奇怪的话。
“你怎么和他认识的？”
“他晚上一直过来买东西。”
“小颐，他是不是对你有什么想法？”玫香姐有点可疑地辨析章颐的神情，“还是说，你有什么话让他误解了？”
“没有，我拒绝了。”章颐立即说，“我让他走开。我不喜欢他。”
遮掩得不高明。
玫香姐忽然有点认同店长的看法。最好还是不要留外地的，不知根底的人做长工。呆在市中心，每天和大学生打交道，难免会想入非非。小颐是很热情、很认真，但这世上不缺热情认真的年轻人。
“还是要脚踏实地，不要想着走捷径。”玫香姐决定最后劝告一次，“也不要太相信这些人的话，他们对你们这种小姑娘，说话都不当真的。”
章颐发现玫香姐的口气变了，但他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只能目送喝完豆浆的她走出去。
第75章 便利店的故事07
卡拉OK陪唱和酒店保洁。
该选哪个是很明了的事情。虽然章颐对于什么是“卡拉OK”和“酒店保洁”，都还不那么清楚。
他在一个寻常下午，去到关于卡片上“花园饭店”的地址，就在不远的街道上，门口只有一个门牌号，里面一片草坪，周围掩映庞大树木。砖石铺就的路面，有亮锃锃的汽车驶过，绕完半个漂亮的弧形，停在廊柱支撑的乳白色建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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