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你是个女孩子，出来打工，肯定有难处吧？”店长思索了一下，“我把你调到日班，再多一段时间，怎么样？不过你也要做好准备。”
“……好的。店长。”
刚上岗的时候，店长就对他说，这里的学生都是很有素质的。那种语气，似乎这家店只对学生营业，并且因此和别的便利店都不一样，要高出一等。
路对面就是一所大学。N大。不是一般的好大学，不是一般的好学生。
是特别、非常、尤其，甚。
章颐有一天下夜班，走到那个校门口。凌晨太阳刚刚升起，东方破晓的曙光把高大肃穆的门楣匾额照得巍峨无比，一座山，自古至今就在的山，屹立在章颐面前。
呆呆愣愣看了会，忽然感到无比的羞惭和耻辱。
他变成一粒尘埃，落在地上。
学府名门，连同把周围的路面、街道、店铺也点化飞升。古老的梧桐树枝繁叶茂，砖砌地面整洁无比，时常光顾便利店的学生打扮入时，神采飞扬，偶尔会有人夸几句章颐，和他说几句话。
但能感觉到，就像看见路边一朵花、一只猫、一家小店、一处风景那样的即兴。
他们很自信，可以直接地看向章颐，就那么没有任何避讳、不需要羞怯地注视、打量。比如刚刚买青苹果冰沙的女生。
很短暂地接触到一点他们的世界，很短暂地拥有一段稳定工作的规律生活，然后，很快就没有了。
“小颐，有个客人向我问起你。”玫香说。
“嗯？”
“半夜来的，应该也是对面的吧。他问我你去哪里了。我没有告诉他。”
“……噢。”章颐可能知道他是谁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不过离开也好，这里工资太低了。”
章颐踌躇了一会儿，鼓足勇气说：“玫香姐，知道哪里可以接受我这样的人做工吗？我，我是从外地来的，不太清楚这里的情况。”
“你家里就放你一个人来打工吗？”玫香知道他高中刚刚毕业，真可怜，本身还是个孩子，又这么单纯，偏偏……
不知道她哪里买的发带，浅蓝色，很衬她肤色。湖水里生出的一个少女一样。
便利店门口响起音乐，有顾客进店了。
玫香赶紧把新的关东煮放进锅里：“我帮你打听打听，你不要着急啊。”
章颐心里有了点希望：“嗯！”
买青苹果冰沙的女生和另一个男生，在后续几天常常光顾，像是要赶在真正降温前，抓住夏天最后的尾巴。
他们两个总是在聊天，谈一些话题，夹杂着许多词，什么“项目”啊，“论文”啊，“滥觞”啊，“路径”啊，“结构性”啊，都是些章颐听不懂的词。
有时候他们会在结账时和章颐闲聊。
小妹是哪里人呀，几岁了呀，读书读得怎么样了。其实无非也还是这些话题。
老老实实去答吗？
山里住的，离家最近的是某县城，要坐几天几夜汽车来这里。还差几个月满十八岁。高中刚刚毕业。高考没拿到分数，落榜了，从家里偷偷跑出来。
章颐不想说，只是避重就轻地答了年龄，反问：“你们……大几了？”
应该是这样问的吧？他知道，大学会有四年。
男生笑起来：“我们今年博一。”
“什么叫伯、一？”章颐学着说他口中的那个词。
“就是博士研究生一年级。”男生说，“本科和硕士研究生读完后，继续升学，就是博士研究生了。”
章颐看着他们，愣怔了一会儿：“你们好厉害。”
吃着冰沙的女生实打实笑了：“什么！没有什么厉害的。全校博士几千个人，每年不能毕业的都不知道多少。这年头无路可走的才来读博。”
章颐听过“博士”这个词，在课本上。以前觉得是非常遥远的，恢弘的一个概念，像天那样，这辈子都不会接触到。
现在就在眼前。那么近。
听着他们把自己崇拜着的那些词，当作稀松平常地东西说出来。
章颐按捺不住，去问他们关于高考的事情。
对于你们来说，高考是不是很容易？或者，也是需要严肃对待的吧？
你们高考，也会写作文吗？也需要背书吗？
然后他了解到了“保送”这个词。
这所学校有相当一部分学生出身名校高中，通过强基、竞赛获得名校保送名额，或者提前进入少年班，偶尔高考有滑铁卢，没关系，可以出去留学，去日本香港英国澳洲都有，美本最好。
本科毕业亦是如此，保送硕士。硕士毕业亦是如此，申请考核。看的就是人情。
统考。
统一考试。
全国统一考试。
最公平的，也最困难，也留给最多的人。
好多密集的陌生的词，朝章颐涌过来。很快就把他吞没了，把他简单的世界弄得七零八落。
第73章 便利店的故事05
章颐没有脸在他们面前说出自己的理想。
赚一点钱，复读考学。
也能走进校园里，过一过那种生活。
他眼中要为之一生努力的终点，对于别人来说，是比起点更落后的存在。
说着“已经记不太清高考”的女生吃完青苹果冰沙，有些失落：“其实我反倒挺羡慕你呢，只要认真完成每天的事情就可以了，我小时候很喜欢玩经营类游戏，给每位客人结完账，就算做完了一笔生意。现在才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可贵。”
章颐一声不吭地给他们结账，找零。也没有对女生的“羡慕”表示感谢。
“……一点也不。”看着他们走出店门的身影，章颐小声说。
这样的生活，才不是像游戏那样……一点也不可贵！
就像小时候遇见来旅游的外乡人。
见到山山水水，赞不绝口，人杰地灵。
对山里人摘的时蔬野菜啧啧称奇，环保，鲜美，自然，素食。
因为他们不是永远会留在这里。也不会永远吃这些。
午间休息，章颐煮泡面。犹豫了一会儿，他给自己放了两个速食溏心蛋，然后半生不熟、乱七八糟地塞进嘴巴里。
头顶的白炽灯依然非常明亮，很早就觉得了，简直比太阳还要亮和刺眼。
可是冷冷的，没有什么温度。
“小颐，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一定要多注意。”换班时，玫香姐语重心长地说，“不要太相信别人的话，保护好自己。”
如果要说玫香姐话里指的“别人”，大概就是他了。
章颐手里端着托盘，重新站在店门口开始下午的推销时，他就来了。
今天他穿着衬衫，领子很整齐地翻折，没有系领带，挂着一个胸牌。衬衫被汗水沾湿了，有点斑驳。
章颐老早就看见他了。不知道穿得这么显眼是要做什么。从那座匾额下面出来，然后穿过人行道，来到路对面。
到了跟前来，却又不说话。
章颐被看着，浑身不自在，只好开始背诵说了千百遍的话：
“最近酸奶上新，欢迎试吃，有草莓酸奶，菠萝酸奶，开心果酸奶……”
“我可以试吃吗？”他说话了。
“可以的。您要哪一种？”
“草莓酸奶。”
明明这个你前几天已经买过一箱了。
章颐给他倒了一些，递过去。
结果每一种都试了好几遍。直到托盘上的小纸杯都摆满，没有任何空余。
店门口，身着正装的青年，与系着围裙的便利店女孩，认真地进行着试吃的仪式。
“你戴发带，很好看。”他说。
？
啊……
章颐反应过来，想去把辫子拨过去藏起来。又因为端着满满当当的托盘，手忙脚乱，没一会儿就满脸通红。脸也是红的，耳朵也是，鼻子也是，连眼睛也发热。
才不是的……只是因为今天发圈用完了，所以顺手拿的！早知道要遇见你，我不会用这个发带的。才没有觉得多好看，我没有很喜欢！
“小颐，你突然不见了。我以为你离开了。”客人说，“还好。”
“你要买酸奶吗？”章颐都忘了说“您”，“不买的话，你就走吧。”
“我会买。”客人去拿钱包，“我都会买。”
他嘴巴里总是很轻松地说出一些巨大的数字。就像之前连续好几个半夜，都来买很多的东西。
“你们会有业绩压力吗？”客人说，“我要不要多买一些。”
“你吃不完的。会坏掉。”章颐说。
“没关系。”
就这样又订了十箱新品酸奶。
如果店长真的把近两周的员工业绩列成表格张贴在橱窗上，章颐一定是高居榜首的销冠。配以一张懵懵懂懂的脸部大头照。
响起铃声，客人拿出手机，放在耳朵旁边：“嗯。知道，我马上回来。没事。议程表在我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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