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牵着芭乐去了楼下的宠物公园玩了一会，解决完大小便，又去了一家他经常光顾的宠物友好咖啡店，点上咖啡与小食作为早餐，开始工作。
他上个月的确是辞职了，但不是没了工作。
之前画廊的工作，薪资确实可观，要不然他也负担不起一套港岛的房子，尽管还未还清贷款，但如果沿着这条路径继续走下去，未来完全是可以预见的，职位更高、收入更丰厚、各种物质回报都会纷至沓来，可是……可是他很累了。
前两年，在他二十五岁生日的时候，丁世扬送了他一个运动相机。
丁世扬送他的生日礼物一般都是咨询了ChxxGPT的意见，这个他是知道的，但也正是因为这个人工智能推荐出来的完美生日礼物，让他偶然间有了另一种人生选择。
那段时间他需要频繁往返全球各地，几乎全年都在飞行中度过，这样的生活状态很适合被记录下来。
他只是随手把这些影像传到了视频网站上，却没想到逐渐积累起一批稳定的关注者。
他开始认真对待这件事，投入越来越多的精力去经营自己的账号。随着粉丝体量不断扩大，这份副业的收入也很快超过了主业。
他爱上了这种感觉，将亲眼见到的风景分享给全世界所有人、记录生活中的美妙瞬间——转瞬即逝的烟花，或是短暂幸福的时刻，他将自己的所见所得通过剪辑、拼接、美化，变成一个十几分钟的视频，而这个视频里镜头去留，要表达情绪、呈现的节奏，都由他来掌握。他是导演，是编剧，他的vlog里所有水印都同属于一个名字：@JAnn Liang。
现在，他正在剪的这一期，是他上个月辞职后，前往M国旅行时所拍下的记录。
从一开始的登记检票，到飞机落地走出廊桥——哦，丁世扬是知道他在做vlogger的。
他有向对方提过，还专门表示了感谢（运动相机），但丁世扬表现得兴致缺缺，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丁世扬只关心时空本质是连续的还是离散的、量子力学的多重宇宙是否真实存在、弦理论有没有被证实……关心那些极少数人才关心的问题。
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物理学真的不存在了，丁世扬会是怎样的反应？
崩溃？流泪？
难道是大喊大叫？
梁嘉宁无法想象。
在他以往的vlog里，丁世扬作为特别嘉宾参与了8期的录制，这个比例很高，因为@JAnn Liang这个账号里一共有27个视频，长的能有四十多分钟，短的则有两三分钟。
虽然丁世扬从未露脸（丁世扬很重视自己的肖像权，不允许他将自己的脸放到网络上；可丁世扬所有社交软件头像用的都是自己一寸证件照，任何犯罪分子都可以轻易获取到他的面容面貌），但他的手、手臂、肩膀、胸膛等身体部位均有出镜（这是丁世扬所允许的），所以订阅梁嘉宁频道的观众对丁世扬十分熟悉，每一期视频的评论区里，都会出现类似留言：这期有没有DD？想看DD！DD什么时候回来？
DD是Dean Ding的缩写，梁嘉宁将其化用缩写，只要是丁世扬在背景里道出的对白，都会被标注出来，以阐明出自谁之口。
这时，屏幕里正播放到一段梁嘉宁坐在餐厅里吃饭的场景。
镜头对准他一个人，焦点集中于他手中掌握的餐具，以及摆放在桌面上的精致食物。
音轨里突然出现了对面丁世扬的声音：“这个好难吃。我不要再吃了。”
这段素材在粗剪时已经被mute，处理成了类似延时摄影的效果。人影来去、灯光流转，画面干净安全，可有一帧不慎被遗漏了。
侍者上菜时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运动相机，镜头随之偏移，画面主体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如果是以前，这将会是一个被毫不犹豫保留下来的镜头。构图对称，意外得恰到好处，是所有@JAnn Liang订阅者都乐于看到的内容。
但那是以前。
现在，这个画面被剪辑者毫不留情地截取，拖拽，删除。
从这一刻开始，@JAnn Liang的vlog里，将不会再有特邀嘉宾DD的出现。
作者有话说：
今日TMI：
@JAnn Liang播放量前三的视频：
VLOG.012 当圣诞老人再次敲门
VLOG.007 雨夜将制造香甜美梦
MINI VLOG.01 和聪明朋友比拼puzzle以证明我不是笨蛋
第5章 VLOG.05
VLOG.05 成功破解芭乐难题
梁嘉宁在出门前，替芭乐戴上胸背时，回头对他说，丁世扬，你是真的不懂吗？我们的关系已经结束了，早在一个月以前就已经结束了。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是我的问题。”
“如果这段时间给你造成了困扰，我向你道歉，对不起。我们……我们还是好聚好散吧。”
这番话给予丁世扬的冲击，等同核弹即将降临地表，却不幸站在爆点中心束手无策，只能仰面迎接即将到来的火光，四肢瘫软，倒在地上。
可现实中，他没有真的倒下，因为没有真的核爆炸要发生。同时，他也没能作出任何反应，肢体或者表情，都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梁嘉宁牵着芭乐离开。
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他虽然身处于室内，却感觉像是被一扇巨大的门挡在了外面。外面是冰天雪地，外面是雷鸣暴雨。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端起自己的早餐，一口接一口地吞咽。
牛奶麦圈。
这是他每天早上的搭配。
这样搭配他吃了二十几年。
如果一份便当终由同样的食材构成，只要是他所认可、并且习惯的味，他愿意吃一辈子，且永远不会觉得腻味。
他的衣柜里也都是同一款式、同一材质的衣服，从不追求什么潮流。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即便是细枝末节的改变，他都会强烈地排斥，并为之深深困扰，所以他才跟梁嘉宁已经维持了七年的床伴关系。
这七年里，他有且只有梁嘉宁一个床伴。
为什么是梁嘉宁，不是别人，究其原因，他也有考虑过：
1、梁嘉宁长得还算可以，符合他的审美。
2、梁嘉宁性格不错，也不粘人，他不需要花费额外的精力与时间去经营这段关系。他不擅长这个。
3、梁嘉宁在床上与他很契合，他们节奏一致，重新寻找合适的床伴很麻烦，会严重降低他的效率。即使L市到港岛的直飞航班需要十六个小时。
梁嘉宁于他而言，就像泡在冰牛奶里的麦圈，他可以一直吃，吃二十几年，三十几年，四十几年……吃一辈子。
这是固定搭配，既定规则。
可现在规则被打破了，其威力不亚于假如物理学真的不存在了。
丁世扬的逻辑系统彻底崩溃，世界真的不再按照他熟悉的参数运行——
这可怎么办？
逃避，是梁嘉宁非常擅长的一件事。
在他上小学时，因为害怕考试，经常在考试当天装病，结果有一次弄巧成拙被送去医院，稀里糊涂挨了一刀，割掉了阑尾；上了中学，又因受到太多女生的追求，他便假装自己喜欢男生，但没想到装着装着成真的了——他真的遇到了自己喜欢的男生。
他尤其害怕对峙，害怕今天早上那种情况。这也是为什么他躲了丁世扬整整一个月，还将其所有社交账号全部拉黑的其中一个原因。他一再推迟那个死期，直到不能拖延。
现在，他为了在咖啡店多呆一会，点了很多杯咖啡和蛋糕小食，桌面上堆满了马克杯和盘子。他催促自己真的该走了，已经中午了，丁世扬也应该离开了。
他合上笔电，将芭乐叫醒。
不知为何，明明自己才是这间房子的主人，他却在开门前仍先摁了门铃，等了一分钟后，才将钥匙插入锁孔。
进门后，迎接他的是一片恢复原状的整洁。
沙发上的毛毯已被叠好，规整地放在一角，两个盛放过牛奶麦圈的玻璃碗也被洗净，立在碗架上沥水。
——丁世扬已经走了。
梁嘉宁在原地愣了一会，想起来还没给芭乐擦脚，便蹲下身，从杂物篮里拿出湿纸巾，可还没等他擦呢，芭乐突然大叫，焦急地想挣脱束缚，朝按钮垫的方向跑去。
“……？”
芭乐奔到按钮垫前，接连按下“亲亲”“抱抱”“陪我”“爱你”几个词。
小狗的鼻子很灵敏，可以闻到情绪的味道。
芭乐闻到了悲伤、痛苦和即将落下的眼泪。
在小狗单纯的世界里，表达爱意，就等同于安慰，于是它拼命说爱，可当它抬起头时，眼泪已经落下来了，嘉宁将脸埋进了臂弯里，肩膀不断颤动。
芭乐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奔过去，用鼻尖顶着主人的脸颊，又将那些咸咸的泪水统统舔掉。可嘉宁的泪水并没有因为它的介入而终止，反而越来越多。
小狗慌了，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能转身去找这间房子的另一个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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