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蹲在那儿偷偷抽烟。
叶渡轻轻地“啧”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打算绕过那儿后再找个别的地方。
又走了两步,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盯着那个黑漆漆的头顶多看了两眼。
或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对方也转头朝他看了过来。
隔着四五米的距离,叶渡在昏暗的光线中又一次看见了那双深邃的、总是拨动他心弦的眼睛。
叶渡心头一乱。
他加快了脚步。
随着距离的缩短,越朝歌的视线始终定在他的身上。
这很反常。
在叶渡的印象中,越朝歌的视线总是漫无目的,从任何人身上掠过时都从不停留,偶尔看似正望着某一个点,实际也只是在放空而已。
叶渡低着头,假装没有留意到他的关注。
直到两人就要错身而过,越朝歌忽然开口:“你好点了吗?”
叶渡脚步顿了顿,立刻明白了他在问什么。
或许是因为太不习惯接受旁人的好意,又或者叶澜的病对他而言打击过重,也有可能是开口的人实在过于特殊。
原本已经平静的泪腺竟完全脱离了他的意志,急促地分泌出了大量液体,从眼眶中滑落下来。
越朝歌愣了愣,站起身来,半低着头担忧地看向他。
“我没事,”叶渡尴尬地抹了抹眼泪,“我……”
他想随便找个借口掩饰,却又一时无从说起。
越朝歌还夹着烟的手指朝着一旁的长椅示意:“坐会儿?”
叶渡摇头。
“干净的,”越朝歌说,“我刚擦过。”
叶渡低着头,胡乱说道:“我讨厌香烟的味道。”
越朝歌挑起眉,看了一眼指尖还飘着烟雾的半截烟,很果断地掐灭后装进了随身烟灰缸里,收进口袋。
然后他又一次对叶渡说:“坐会儿吧。”
见叶渡依旧愣着不动,他把手伸进宽大的校服口袋里,变魔术一般地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包装完好的圆面包,朝着叶渡递了过来。
这举动多少有点莫名其妙,叶渡泪眼朦胧间下意识伸手接了过来。
包装袋上印着“菠萝包”的字样,隔着鼓鼓囊囊的充气包装,捏起来手感绵软。
叶渡这才想起自己没有吃过晚饭。
他又一次看向越朝歌。越朝歌朝他耸了耸肩,接着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菠萝包,转身走到长椅边坐了下来,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空气中除了淡淡的烟味,又飘散出一股勾人食欲的香甜气息。
叶渡默默地走到了他身旁,也坐了下来,拆开包装后才如梦初醒,补了一句:“谢谢。”
越朝歌嚼着面包,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他问得过于直白,语调平静,仿佛他们是一对早已熟识多年的发小,正在谈论着今日天气。
若换做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叶渡都会告诉他:“没什么。”
但那是越朝歌。
叶渡在梦里和他接过吻、碰触过他的身体。但即使是在最不切实际的畅想中,他们也不曾像这样坐在一块儿吃着面包像朋友一样闲聊。
他不明白越朝歌为什么会突然关心自己这样一个陌生人,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倾诉欲让他顾不上那么多。
“……我姐病了,”他告诉越朝歌,“情况不太好。”
越朝歌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见他咬了一口菠萝包,问道:“好吃吗?”
叶渡点了点头。
预包装的面包总比不上新鲜现烤的,但对大多数时候都被关在围墙中近乎于坐牢的高中生而言,这总比食堂的饭菜美味许多。
更何况,在叶渡过去绝大多数的岁月中,即使只是这样的小面包,也算得上是一种奢侈品。
“哪种程度的不好?”越朝歌又问,“会留下后遗症,还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叶渡知道他在问什么。
“我不知道,”叶渡无意识地用手指揉捏着手里的面包,“她没有告诉我,是我无意中发现的,没敢问。”
“那你怎么知道情况不好?”越朝歌又问。
“是癌症,”叶渡说,“乳腺癌。”
越朝歌沉默地咬了一大口面包,咀嚼吞咽后才说道:“……我听说这毛病和情绪有关。”
叶渡点头:“应该是吧。”
不大不小的圆面包,越朝歌几口就吃了个干净,把剩下的包装得团吧团吧捏在了手里,之后竟又从异次元口袋里掏出了一个。
“肯定跟你没关系,”越朝歌对他断言,“你一看就是个乖宝宝。”
叶渡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再乖巧听话又如何呢,他的存在本身,对叶澜而言就是一种负担。
可这些,对陌生人而言未免太沉重了。
“别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越朝歌拆开了第二个菠萝包的包装袋,“你现在仔细想想,肯定有比你嫌疑更大的人。”
叶渡忽然有点想笑。他咬了一口面包,含糊地说道:“有,她前男友。”
“遇到渣男啦?”越朝歌问。
“何止,”叶渡说到那个男人,就有些恼火,“劈腿,还倒打一耙。单方面分手以后过一阵又回来求和好,反反复复的。我恨不得揍他一顿。”
越朝歌明显很不理解:“这种人,他要和好,你姐就答应了?”
叶渡也不能理解,但又不想攻击心爱的姐姐,郁闷之下狠狠地咬了一口面包。
“……那现在呢?他知道你姐生病以后,是什么反应?”越朝歌又问。
“去年彻底分手了,”叶渡想到就又有点来气,“他又劈腿,我姐总算清醒了一次,跟他彻底了断,然后转头跟我姐夫领证了。”
越朝歌欲言又止。
“我知道很离谱,”叶渡咽下了嘴里的面包,叹了口气,“……好在我姐夫人不错。”
他学着越朝歌,把空包装袋团了起来。
“我真的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一涉及到感情,她就……没有理智可言。她平时不是这样的。”叶渡说。
越朝歌飞快地吃完了第二个面包,总算没有再掏出新的。他从叶渡手里接过了那一小团空包装,连同自己的一起塞进口袋里,然后问道:“你有喜欢的人吗?”
叶渡一愣,慌忙摇了摇头。
“也许等有了就会懂了,”越朝歌说,“人一旦感情用事,就是会毫无理智可言。”
“……你很经验吗?”叶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紧张地舔了舔嘴唇,“你有喜欢的对象?”
“没有啊,但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越朝歌歪了下脑袋,笑道,“感性和理性不就是一对反义词嘛。”
叶渡在昏暗光线下偷偷打量他眯起眼的样子,见越朝歌也朝自己看过来,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原来他会笑,笑起来是这个样子。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见过一面。”越朝歌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手臂,“在三楼的男厕所。”
叶渡当然记得。
越朝歌躲在里面抽烟,差一点被巡查老师发现。
“多亏了你,”越朝歌说,“我那天都没来得及说谢谢。”
“……也不是什么大事。”叶渡说。
“我叫越朝歌,”他低头,毫无避讳地直视着叶渡的双眼,“你呢?”
叶渡心想,我早就知道。
“叶渡。”他说。
越朝歌十分随意地在他脑袋上揉了揉,说道:“别哭了。想发泄的话,跟我一起跑会儿步吧。”
叶渡一点也不想做那么显眼的事。
那之后的几天里,他依旧像平日里那样,在越朝歌每晚例行跑步时坐在操场边的角落里捧着书本装模作样地看书。
越朝歌又恢复成了他以往熟悉的样子,总是面无表情,不跟任何人交流,目中无人到显得有些孤傲。
就当他以为那次短暂的交谈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结束了运动的越朝歌在像往常那样视线从他身上掠过后又飞快地移了回来,然后定在了他的身上。
叶渡远远见他露出了一个阳光四射的笑容,然后就这么大步地朝着自己跑了过来。
“太阳都快下山了,你待这儿看书?”越朝歌一脸稀奇,“怪不得会近视呢。”
叶渡尴尬地合拢了书本,胡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这里空气好。”
“别看了,”越朝歌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强行把他拉了起来,“都来操场了,走走。”
他说着也不等叶渡点头,就这么拽着叶渡向塑胶跑道走去。
叶渡踉跄着跟了两步,抽回了手,但依旧跟在他身后,嘟囔道:“怎么强买强卖。”
“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吧,”越朝歌舒展着手臂,笑道,“也要劳逸结合嘛。整天光看书,人会变傻的。休息一会儿。”
“我可不想像你一样复读。”叶渡说。
越朝歌脚步顿了顿,回过头:“……你怎么知道我是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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