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湖_三月春鱼【完结】(59)

  李畅漾“嗯”了一声作为回应,随即挂断了电话,把手机还给了沈焱柏。

  整个过程李畅漾的声音都镇定且平静,但他的手腕还一直捏在沈焱柏手里,忘了抽出去。沈焱柏能感觉到他交谈时细微的颤抖,他的食指无意识地在拇指指甲边缘抠,皮肤被抠红了一片。

  沈焱柏看不下去李畅漾抠手指的幼稚举动,捏了捏他的手试图阻止,不意料地被李畅漾一把抓住了几根手指,好像需要抓住一个支点。

  电话挂断后,沈焱柏悄悄松开了李畅漾的手,李畅漾也没有察觉。

  “你打算怎么做?”沈焱柏坐着,望着李畅漾,他正在微微皱着眉头思考。

  “我跟学校签的合同还有一年,明年原本打算考博,”李畅漾目光没有聚焦某个具体的地方,思考得非常专心,似询问又似反问地,对沈焱柏说,“你说我现在能不能得罪张翎?”

  “具体一点,”沈焱柏捏了捏眉心,“你打算怎么得罪,多大程度上得罪他?”

  “他让我做公司法人,”李畅漾说,“公司运营范围应该包括运输和布展,他让我去竞标那个展览项目的业务。”

  “不行。”沈焱柏眉头迅速皱了起来,这种靠着师生关系进行控制和威胁的模式令他觉得作呕,语气难免更尖锐。

  “你别说你不知道他想通过你干嘛,”沈焱柏抱着胳膊,挑着眉梢,目光锐利地盯着李畅漾,“你自己掂量一下,他许诺你的好处能不能跟你自己的前途比?你有多硬的背景?经得起这么玩儿?”

  李畅漾听见了沈焱柏的话,理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沈焱柏在指控自己些什么。

  沈焱柏似乎以为李畅漾的这些犹豫、纠结、难受,都是因为他在衡量张翎许给自己的那些好处够不够多,是不是值得拿自己的前途去冒险。

  李畅漾现在有很多选择,他能跟沈焱柏解释,或者暂停这场谈话,等两人都镇定一些之后再说。但他的脑子就是非常矫情的,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沈焱柏并不相信自己的人品。

  “不是你说的吗?如果我不全程跟着工作坊,你就撂挑子,”李畅漾硬邦邦地回嘴,眼睛被情绪激得发红,“我哪有那么多算盘?我现在只能想办法先跟你那个了不得的工作坊!”

  “你……”沈焱柏伸手出来,不知道是想拍一拍李畅漾的胳膊还是想拉他的手腕,被李畅漾偏身躲开。

  “我先走了,”李畅漾揉了揉自己的脸,揉不开眉头的皱痕,“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不劳烦沈老师操心。”

  沈焱柏也沉了脸,盯着李畅漾,“李畅漾,你别犯浑。”

  李畅漾转头自己回了二楼,简单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从一楼的玄关离开。

  沈焱柏没有出来拦李畅漾,这让李畅漾感觉更难受,他没有再开沈焱柏的车,把车钥匙摆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显眼的位置。

  李畅漾走到公路边才开了手机,信息和电话提示连绵不断地响起来,李畅漾一度以为手机抽了风。

  他关了静音,先给自己打了一辆车。

  以往在山上打车至少都要等上半个小时,还得跟网约车司机商量上山的路费,但这次运气真的好,订单刚发出,就有一辆附近几百米的车接了单。

  上车之前,李畅漾再次回头看了看镜子湖的位置,树木郁郁葱葱的缝隙里,隐约还能看见建筑外墙的颜色,身后的路上半个人影都没有,沈焱柏是真的没有拦自己的意思。

  李畅漾叹了口气,上了车。

  司机显得比李畅漾还高兴,对了手机后四位就企图跟李畅漾闲聊。

  “小伙子你运气好啊!我正好上这块儿来送一个乘客,要再晚几分钟都不赶趟了。”

  “那是……运气挺好的。”李畅漾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避开后视镜里司机交谈欲旺盛的眼神,查看了已经不再发了疯一样震动的手机。

  信息很多,有工作群的信息,也有张翎单独发来的劝说信息。他真的诉说了种种好处,最后暗示李畅漾,如果合作的话,收益比他买一年的画还赚得多。

  但如果不合作,张翎就会非常失望。

  而他想让李畅漾感受的,就是他没言说的,让他失望的后果。

  李畅漾再次感到反胃,直接删掉了跟张翎的聊天记录。里面有很多这么多年往来的文件,图片,链接。

  李畅漾想,以后应该也用不上了。

  张翎当着李畅漾的面摔了一个建盏。

  李畅漾记得这个建盏是清朝还是明朝的,几年前张翎刚拿到手时宝贝了许久,这次看来是真的恼火了。

  “白眼狼啊,我栽培了这么几年的得意门生就是这样回馈我的,”张翎呵斥,“你以为我不开口,你毕业了就能留在学校上课?能参和进国家级的项目里?”

  事情闹成这幅最难看的局面,李畅漾反而平静下来,他起身把碎瓷片一点点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张老师,我的确不愿意当法人,顾虑我也陈述清楚了,我不想通过您得什么好处,”李畅漾尽量诚恳,“项目我也跟到现在了,我不是半途而废的人,您如果允许,我会继续之前的工作。”

  张翎从鼻腔里不屑地哼笑了一声。

  李畅漾当没听见,“但我胆子小,其他的事情我办不到。”

  张翎指着身后的门,“滚吧,以后我的师门里没有你这个人。”

  李畅漾深深看了看张翎涨红的脸,说:“张老师,您保重。”

  话毕,李畅漾挺着后背,不回头地离开了张翎的工作室。

  刚出门,李畅漾就和林浩宇撞了个面对面,李畅漾坦荡地朝林浩宇笑了笑,但对方似乎有些尴尬,目光闪烁。

  “师兄,张老师发火了?”林浩宇问。

  “嗯,”李畅漾点点头。

  两人的手机同时响了信息提示音,拿起来一看,是张翎在项目群里发的消息。

  ——从今天起,李畅漾退出展览项目工作。

  就在李畅漾准备回复“收到”时,又有两条新消息跳出来。

  来自“2025项目工作群”——你被“张翎”移出群聊

  来自“张翎研究生师门群”——你被“张翎”移出群聊

  张翎还真是说到做到,连研究生的师门群也不留李畅漾了。

  李畅漾笑了笑,把手机熄屏,揣进了口袋里。

  林浩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问李畅漾,“师兄,这事儿……老师跟我也说过,你之前做了那么多工作,为什么这次……”

  “就当我一根筋吧,”李畅漾不愿向林浩宇多解释,“以后工作多留心,别再糊里糊涂的。”

  从学校回家的路上,陆续又有一些同门研究生发了消息来询问李畅漾到底出了什么事,李畅漾一概搪塞过去,只说工作调整。

  沈焱柏打来了两三个电话,李畅漾全都按了挂断,获得了一种用手指去按淤青一般的痛苦快感。

  索性他还能收到工作坊群里的消息,张翎的手暂时还伸不到沈焱柏这里来。

  家里很乱,李畅漾最近呆在沈焱柏那里的时间太多,衣服没有时间洗,卫生也没有时间打扫,正好趁着突然闲下来的功夫整理整理。

  李晓丽很快给李畅漾打来了电话。

  “你还好吧?”李晓丽问得小心翼翼。

  “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不好了?”达摩克罗斯之剑斩了下来,李畅漾反而没了心理负担,轻松的语气带了笑意,“您那边有什么消息,跟我说说呗。”

  “你还笑得出来?”李晓丽松了口气,随即担心更甚,“张老师刚刚跟系里打了招呼,你下学期的课全都被取消了,论坛展览这些全都变成待定了,你的课时怎么办?评估不达标你明年还要不要跟学校续约了?”

  张翎的动作还真是快。

  “没有就没有吧,沈老师那边的工作坊忙完再说,别的杂活儿不也能抵一点儿课时吗?”李畅漾往洗衣机里扔了两颗洗衣凝珠,按了“开始”键。

  “行吧,我先给你安排别的事儿,能抵一点算一点,但考核能不能过我不敢保证啊。”李晓丽犹豫了一下,问,“畅漾,你和沈老师……他不见得会在学院长久地呆下去,你为了跟他打好关系,得罪张翎,划得来吗?”

  划得来吗?李畅漾从来都没有想过事情“划不划得来”,但凭本心而已。

  “不是那么回事儿,”李畅漾一时跟李晓丽说不明白,只是有些歉意,“小李老师,麻烦您了,这么改课表,挺麻烦的吧?”

  “哎……什么时候了你还担心我,这两天工作坊就开始了,我把学生名单发你,你先看看吧。”李晓丽叹了口气,又安慰了李畅漾两句,挂掉了电话。

  李畅漾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眼前震动的洗衣机,愣了许久。

  怎么办呢?

  他稀薄的前途还真是一片雾蒙蒙。

  第50章 难行

  准备打电话之前,李畅漾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抽完了一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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