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住迟屿的手慢慢下移,贴在脸颊蹭了蹭,轻声问,“哥哥,你好好看看这张脸,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
六岁那年。
许是艺术家骨子里就带着疯狂与偏执的基因,与两人热恋时相同,离婚也闹得轰轰烈烈,恨不得与彼此老死不相往来,竟齐齐忽视了唯一的亲子顾渊。
于是在一个平常的午后,他被在陌生的面包车底醒来,被绑住手脚,颠簸、辗转、咒骂、恐吓,他混身狼狈地被扔进了废弃的民房,手肘与膝盖布满擦伤与磕碰的痕迹,大脑也阵阵发沉。
绑匪并不会因他弱小而对他手下留情,肚皮上的一脚就是顾渊故意拖延时间、迟迟说不对正确号码时的惩罚,踹得他眼前发黑,每次呼吸都带着难以忍受的钝痛,蔓延至全身。
万籁俱寂,昏昏沉沉间,门外模糊的声音混合着烟草味飘了进来。
“小兔崽子…狡猾…看到脸……拿到钱就…器官……”
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隐隐约约的光线渗进来,话音落下,门外一片死寂,顾渊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因疼痛紊乱的呼吸声。
在这一刻,顾渊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极度的饥饿和疼痛让他虚弱不堪,快要晕厥时,眼前突然闪过他被拖下车时看到的一道身影。
男孩蹲在垃圾桶边,正捡起瓶子往蛇皮袋里塞,听到汽车声好奇地望来,被绑匪粗声粗气地一吓,很快就跑开了。
顾渊不知道他看没看到自己,但不能睡,他在心底默念。
他一定要活着出去。
他紧紧攥着从车上摸到的东西蜷缩起来,掌心被硌得发疼也不肯松手,眼眸在夜色中闪着幽幽冷光。
不知过了多久,死寂被陡然响起的呼喊声撕破。
“小偷,有小偷!警察叔叔快来抓小偷啊!”
“草,哪个不长眼的…不等了,快带上人,走!”
下一秒,门板被大力破开,他被粗暴地扯住头发拎起往外带,面包车停在门前,黑洞洞的车门像是头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
头顶的灯一盏盏亮起,混乱中,顾渊找准时机往下一坠,趁绑匪被他拖住脚步,骂骂咧咧地弯腰来抓他时,他用尽全力,反手将锈迹斑斑的铁钉插进了男人的眼眶。
“啊——!”
顾渊拔腿就跑。
他不认识路,只能凭着本能狂奔,怒吼在身后炸开,顾渊不敢回头看,拼命迈开步伐。
突然,一只手从巷子拐角的垃圾桶伸出来,攥住了他的胳膊。
居然是那个男孩。
“嘘,是我。”
顾渊脚步一顿,下一刻,鼻尖撞进了男孩的胸膛,温暖的气息将他包围,他怔怔抬眸,看见了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
“快蹲下,别说话。”男孩将他拽进了垃圾桶和墙壁之间的缝隙,把他往角落里塞了塞,自己拢着蛇皮袋挡在外面。
明明自己也紧张得不行,还用气音安抚他,“那些人是坏人,我喊了肯定有人报警的,小妹妹别怕。”
妹妹?顾渊想说自己不是妹妹,巷子那头又传来了绑匪的叫骂,脚步声越来越近,男孩撑着的蛇皮袋明显抖了一下,却还是挡在他身前。
呼呼,呼呼。
他们像两只缩在阴影里的小动物,头碰着头,心脏撞着心脏,呼出的热气洒在一起,带着身旁的垃圾和蛇皮口袋的灰尘味,很难闻,但顾渊闻不到了,他甚至感觉不到腹部的疼痛。
男孩的脸灰扑扑的,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恍然间,顾渊以为天亮了。
可是他们很快就被发现了。
“在那儿!草,还有个臭小子!”
“快跑!”
男孩将装着瓶子的蛇皮袋猛地往后一砸,拉起顾渊就跑,两个小小的身影在狭窄昏暗的巷子里横冲直撞。
顾渊快跑不动了,虚弱感让他迈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到后来,几乎是男孩在拖着他跑。
“快跑!跑出去,就安全了!”
小巷交错纵横,紧张感和身后越来越近的咒骂与脚步声下,他们慌不择路迷失了方向,跌跌撞撞,竟跑进了一条死路。
巷口尽头被一堵矮墙拦着,男孩踩在两块大石头上,蹲下身,“踩我背上,我帮你翻过去!”
等顾渊踩上去,他踮起脚努力把人往上托,让顾渊扒住墙头,自己也跟着往上爬,可砖石松动,他脚下一滑,脑袋重重撞在一块凸起的石砖上。
“砰。”
血从男孩的眉毛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淌下,鲜红的、粘稠的,他疼得闷哼一声,却一骨碌爬起来,跟着翻了过去。
墙的另一边是一条更窄的夹道,堆着杂物和废弃的家具,男孩拉着顾渊钻进去,把他塞进一个半塌的柜子后,抓起破布和纸箱盖住他。
“你就在这里躲好,别出声,他们看不到你。”
男孩额头的血还在流,糊了半张脸,声音因疼痛而颤抖着,嘴唇也在抖,却伸出那只没有沾血的手,轻轻理了理顾渊的头发。
“小妹妹,你小心一点藏好,我去把他们引开,等警察叔叔来了再出去,听到了吗?”
顾渊用力点头,握住了他的手指,“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粲然一笑,“我叫迟屿,迟到的迟,山字旁的屿,你可以叫我小屿哥哥。”
之后发生的事,就连顾渊也记不太清了,他的意识断断续续,再醒来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两日,他躺在病床上,身旁是眼眶红肿的父母。
绑匪被抓,一个不落,顾家人却没能找到迟屿。
巷子里的监控设备老化模糊,只拍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捡起地上的石头往后扔,大声喊着什么,最后消失在画面中。
后来顾渊曾无数次回到那片巷口,几年过去,那片民宅被推翻,重建,再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可他的小屿哥哥,好像也真的变成了一条小鱼,汇入茫茫大海。
顾渊再也没找到过他。
*
惊心动魄的一段经历,被顾渊用平淡的口吻讲出来,像是在讲另一个人的故事,迟屿仍不免心悸。
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紧紧攥住揉成一团,连呼吸都有些吃力,他无意识地攥紧了顾渊的手掌,像是在确定着青年的存在,眸光怔忪,“你确定、是我吗?”
直到顾渊点头,说出具体的地点,迟屿的确曾在哪里住过一段时间,他摸了摸左侧眉毛的旧疤,一时哑然,“可我……”不记得了。
他想起蒋丽媛分明告诉过他,这里的伤是他不听话在外面跟人打架留下的,所以他们才急着搬了家。
可现在顾渊说,是救他时留下的。
“如果不是哥哥,我可能早就死掉了。”看出他的茫然,顾渊偏头,在迟屿掌心轻轻落下一吻,“是你救了我,才有现在的顾渊,所以,我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吗?房子算什么,哥哥,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为你实现。”
迟屿的鼻腔倏然盈满酸涩。
原来他们竟然这么早就遇见过了,他都想不到小小的顾渊是如何独自承受着这份记忆数十年,还一眼就认出了他。
松动的防线被彻底击溃,迟屿登时心软得一塌糊涂,不管顾渊是什么性别,只要他还安安全全、健健康康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就已经足够。
想着,他俯身抱住了顾渊,“抱歉、抱歉宝宝,我应该记得的。”
两个字脱口而出,竟也半点不觉得艰难。
再度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顾渊的大脑有一瞬的空白,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他欣喜若狂地支起身子,大掌紧紧扣在迟屿后腰,“哥哥,你原谅我了吗?”
他抱得太紧,胸口被坚实的胸膛挤压着,泛起丝丝胀痛,急促的呼吸也喷洒在耳边,迟屿依旧有些不自在,可感受着青年激动的情绪,他还是一下下,轻柔地顺着顾渊后脑的发丝。
“嗯。”
顾渊本来就没做错什么啊……
“小屿哥哥。”
“嗯。”
“小屿哥哥。”
“我在呢。”
“哥哥,我好喜欢你……”
“嗯。”
“我从六岁起就喜欢上哥哥了。”
摸摸头。
“比哥哥多得多吧。”
“嗯,你赢了。”
一声接着一声,细密啄吻如雨点般落在脖颈耳廓,紧贴着的身躯让迟屿轻而易举感受到了另一处的变化,硌人得难以忽视。
迟屿的手臂僵了僵。
“对不起哥哥,我太高兴了,就控制不住它……”顾渊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难以启齿,“不用管它,哥哥同意让我抱,我已经心满意足了,真的!”
腿还痛着,腰也泛着酸,可一想到六岁的小顾渊,这个小小顾渊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面对。
虽然也并不小……
迟屿蜷了蜷指节,闭着眼,“我能…怎么帮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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