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囚爱_佘栗子【完结】(190)

  “哎。”李慕应声,刀刃贴着鱼骨游走,薄如蝉翼的肉片落进瓷盘。

  邻桌几个老主顾嚼着锅盔, 跟新来的食客闲扯:“那会儿老张夫妇收摊, 瞧人晕在雪地里,心一软就捡回去了, 这一养就是三年,手艺尽数学了去,老两口回乡养老,这店就交给他了。”

  “踏实孩子,话少,心善,前年冬天在门口捡个小丫头,裹着破毯子,冻得只剩一口气,他抱着捂了一宿,现在小孩子黏他比亲爹还紧。”

  话音未落,扎羊角辫的小孩背着书包跑进来,校服领口还沾着泥印,熟门熟路钻到李慕身后,小手揪着他围裙带子。

  “爸,有人来了。”

  玻璃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声音还没落,店门被人从外推开。

  最先踏进来的是周泽逸。

  深灰色手工西装剪裁利落,袖口铂金袖扣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没穿大衣,只着件黑色羊绒衫,身形挺拔得像把出鞘的剑,脚步顿在门槛处,目光越过空荡的桌椅,径直落在灶台边的李慕身上。

  紧随其后的是沈星川,黑色皮夹克衬得他肩宽腰窄,指间转着一串金属车钥匙,腕骨一道浅疤隐在衬衫袖口下。

  他进门时略微低头,侧脸线条绷得很紧,视线扫过李慕腕间时,喉结不明显地滚了一下。

  最后进来的是华子矜,深色大衣衣摆随着动作微扬,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那双眼睛淡漠得很,只在看向李慕的瞬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芒。

  他随手带上门,门框震了震。

  店里忽然安静下来,食客们埋头吃面,连吸溜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空气像被抽干了水分,绷得紧紧的。

  周泽逸走到离灶台最近的那张空桌旁,手指拂过木质桌面,落了层薄灰。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从西装内袋抽出一方丝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椅子,才坐下。

  “老位置。”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灶台边:“酸汤鱼,多加辣。”

  沈星川没说话,径直走到周泽逸对面坐下,长腿在狭窄的桌下显得有些局促。

  他脱了皮夹克搭在椅背,露出里面黑色T恤包裹的紧实臂膀,那道旧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浅白的光。

  “同款。”他吐出两个字,目光却没离开李慕切鱼的手。

  华子矜选了靠窗的位置,背对着大部分食客,却能清楚看到李慕的侧影。

  他解大衣扣子的动作很慢,带着种惯有的从容,坐下时却刻意调整了角度,确保视线不受阻挡。

  “清汤。”他说:“鱼片要薄,刺剔干净。”

  李慕擦擦手,从灶台后绕出来,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结。

  “好嘞。”他应得自然,神色如常得像在招呼普通熟客:“三位喝点什么?”

  周泽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老规矩你酿的那种。”

  沈星川指节叩了叩桌面,金属钥匙圈磕出轻响:“常温的水就行。”

  华子矜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情绪:“温水,不要太烫。”

  三人说完,同时看向彼此,空气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些。

  李慕点点头,转身去拿碗筷,他弯腰时,后颈露出一小片皮肤,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周泽逸的视线落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杯边缘。

  沈星川忽然站起身,走到柜台旁的消毒柜前,抽出双筷子,在手里掂了掂。

  华子矜则低头看手机,屏幕光照亮他紧绷的下颌线。

  “生意不错。”周泽逸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扫过店里寥寥无几的食客。

  “托您吉言。”李慕端着托盘过来,碗碟轻响:“小本经营,勉强糊口。”

  沈星川忽然问:“这店,产权在你名下?”

  李慕摆碗筷的手顿了顿:“张叔张婶给的,没办过户,但街坊都认。”

  华子矜放下手机,声音听不出情绪:“个体户经营,税务方面处理好了么。”

  李慕笑了笑,露出两个很浅的酒窝:“周先生放心,该交的税一分不少。”

  他喊周泽逸“周先生”,叫沈星川和华子矜却没加敬称。沈星川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华子矜镜片后的目光沉了沉,却没纠正。

  小孩从里屋跑出来,手里举着张画:“爸!你看我画的!”

  她跑到李慕身边,献宝似的举起蜡笔画,上面歪歪扭扭三个人手牵手。

  李慕接过画,小心折好放进围裙口袋,揉揉她的头发。

  “作业写完了?”

  “写完啦!”小孩脆生生应着,忽然瞧见桌边的三个陌生人,好奇地眨眨眼,又躲回李慕腿后。

  周泽逸看着那孩子,眼底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快得像错觉。

  沈星川的视线落在小孩脏兮兮的袖口,眉头皱得更紧。

  华子矜目光在那孩子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回李慕身上。

  “你女儿?”周泽逸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捡的。”李慕答得简单:

  “前年冬天在门口,裹着破毯子,冻僵了。”

  沈星川忽然冷笑一声:“倒是心善。”

  这话不知是赞是讽。

  李慕没接茬,只转身回灶台,火光又亮起来,照亮他专注的侧脸。

  周泽逸看着他背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对沈星川道:

  “沈老板最近码头那边,还算太平?”

  沈星川抬眼,目光锐利得像刀:“托周总的福,生意难做。”

  华子矜适时插话,声音平稳:“市里正在整顿营商环境,二位若有困难,可以随时找我。”

  这话一出,桌上气压更低了。

  李慕端着鱼锅出来,热气腾腾摆在桌上。酸辣香气弥漫开来,冲淡了些许紧绷。

  他给每人碗里盛了汤,动作熟练自然。

  “趁热吃。”他说,又从柜台拿了瓶辣椒酱放在周泽逸手边:“你上次说这个牌子对胃口。”

  周泽逸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李慕的手背。李慕没躲,只收回手,继续给另外两人盛汤。

  沈星川盯着碗里漂浮的红油,忽然问:“你手腕上那道疤,怎么来的。”

  李慕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忘了可能小时候摔的吧。”

  华子矜放下汤勺,瓷器磕出轻响:“医疗记录能查到么。”

  “查不到。”李慕笑笑,“医生说可能是陈年旧伤,记不清了。”

  三人又同时沉默下来。

  小孩趴在灶台边写作业,忽然大声念:“李爸爸!这道题我不会!”

  李慕朝那边应了声:“马上来。”

  他转身要走,周泽逸却忽然开口:“李慕哥。”

  李慕回头。

  “你忘了答应我去海边的事么。”

  沈星川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华子矜推眼镜的动作也顿住了。

  李慕怔了怔,随即想起,是去年随口许的生日愿。

  那时周泽逸来店里吃饭,随口提了句生日想去海边,他顺嘴接了句等有空一起去,没想到对方记到现在。

  他关了火,解围裙的动作很稳,心里却泛起一点真切的庆幸。

  失忆这些年,能遇见老张夫妇,能捡到小孩,能有这些常来坐坐的朋友,运气实在不坏。

  “好,我现在就闭店。”

  他牵过小孩的手,锁了店门。

  门外,周泽逸的迈巴赫、沈星川的改装越野、华子矜的红旗轿车,几乎同时亮起车灯,划破暮色。

  李慕却走向路边那辆蓝色老头乐,塑料花瓣装饰在风里轻轻晃。

  “带路。”他朝那三辆车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过去。

  海风咸涩,吹散白日的燥气,烧烤架支起来,炭火噼啪作响。

  李慕没碰肉串,只坐在防潮垫上,陪小孩翻一本破旧的童话书。

  小孩忽然凑近,小手指着不远处。

  “李爸爸,他们都喜欢你。”

  李慕翻书的手指顿了顿:“别瞎说。”

  “我没瞎说。”孩子很认真:

  “小小的脑袋里想的可清楚了,我都看见了,他们偷亲过你。”

  李慕抬头,望向不远处的三个身影。

  华子矜正用铁签串鱼,侧脸绷紧;周泽逸踢着沙子,眼睛却瞟向这边;沈星川举着啤酒罐,目光隔着烟雾落下来。

  他忽然觉得,海风也有暖的时候。

  “那你呢。”他问。

  “什么?”

  “你最喜欢谁。”

  小孩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蹭他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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