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发梢、脸颊往下淌,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什么也顾不得了,只管在瓢泼大雨里,一路狂奔。
邹钰提到的地址离学校不远,坐落在一个他从未去过的老旧小区里。
路面坑洼不平,积聚的雨水泛起阵阵泥土腥气。宁芮大口喘息着,在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巷子里找了许久。
终于,行至一处拐角,他骤然顿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那是邹钰吗?
昔日笑容灿烂、目光澄澈的少年,此刻正颓然蜷缩在墙角,任由倾盆大雨无情地浇淋在身上。
“团团……”
宁芮的声音轻不可闻,几乎被雨声吞没。
可邹钰似乎还是听见了。他慢吞吞仰起脸,苍白的面容不见一丝活气,透着麻木与绝望。
宁芮吓坏了,跌跌撞撞地扑上前。他双手哆嗦着,想触碰却又畏缩着不敢落下:“团团,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邹钰未作回应,只是咬紧了唇,单薄的身体抑制不住地抽动着。
见他迟迟不吭声,宁芮的心紧紧揪起,声音也急了起来,“团团,到底出什么事了?”
“团团?”
“你快说话啊!”
……
邹钰突然伸出双手,环住宁芮的脖子,把脸深深埋进湿漉漉的肩头。压抑许久的哭声,终是爆发成绝望至极的嚎啕。
“团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宁芮紧紧环抱着他,试图以此为他传递些许慰藉与力量。
邹钰仍在痛哭,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完全无法自制。
宁芮掌心贴着邹钰的脊背,一下一下轻抚着:“团团,别哭了。到底出什么事了?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好吗?不管是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许久,邹钰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化作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我们走,好不好?”他嗓音哑得厉害。
宁芮愣了一下:“走?去哪?”
“我们走,好不好?”邹钰红肿的双眼满是祈求,“离开这里,好不好?我求你了。离开这里,我们离开这里……”
雨势更甚,铺天盖地,仿佛将整个天地吞噬。
“好。”不知静默了多久,宁芮终于缓缓点头,“我们走,离开这里。”
后来,纵使时过境迁,宁芮依然抗拒回望这段岁月。明明是蝉鸣聒噪的盛夏,他却仿佛被放逐于漫无边际、刺骨凛冽的寒冬。
田径场、微风、爱人、挚友、家,还有阳光与爱……这些鲜活滚烫的字眼,曾点缀他未闻安宁的人生。
然而,一切尚未圆满,便已匆匆散场,从他生命中蒸发殆尽,至此无影无踪。
青春,仓皇落下帷幕。
第50章 卧底
太阳东升西落, 将时光裁成无数个瞬间,日复一日的更迭,已然跨越了十年。
十年间, 城市天际线节节攀升, 摩天大楼拔地而起,将欲望与繁华无限放大。
而宁芮的人生, 像被遗忘在岁月的褶皱里,始终停滞不前。
曾经关于未来的盛大梦想,早已被磋磨得只剩残壳,经年的风一吹, 便散作漫天尘埃。
“宁芮,你带上龚成, 对, 就是你们俩,把这个箱子送到九栋顶楼业主的家里,马上就去。”
物业经理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九月末,鹏城犹如巨大的蒸笼。湿热黏稠的暑气肆虐,无休无止地蒸腾着大地。
刚从室外巡逻回来, 宁芮的安保制服早已被汗水浸透。他刚拿起水杯,还没来得及拧开瓶盖, 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打断了动作。
龚成瘫坐在椅子上,哭丧着脸抱怨道:“经理,您就行行好, 让我们喘口气吧。我跟宁芮巡逻了快四十分钟, 简直要热中暑了!”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经理厉声呵斥,“要是耽误了业主的事, 你担得起这责任吗?”
“哎,怎么不让快递送上楼?非得咱们物业来干这苦力。”龚成小声抱怨道。
“九栋是咱小区的楼王,顶层那可是江先生的府邸,快递员哪有资格上去?你俩赶紧亲自给他送过去!”
见龚成还磨磨蹭蹭地不肯动弹,经理脸色一沉:“再废话,下个月绩效全扣!”
“好的,知道了。”龚成赶紧应了一声。
直到看着经理转身走远,他才敢压着嗓子骂骂咧咧:“扣扣扣,一天到晚就知道扣!挣这点窝囊费,还得搭上条命。”
“走吧。”宁芮放下杯子,瞥了一眼硕大的纸箱。箱体上印满了外文标签,封箱胶带层层缠绕,上面醒目地贴着“易碎”、“此面朝上”的红色警示标。
“你就不能硬气一回?”龚成不情不愿地起身,“咱好歹也是持证上岗的物业管理人员,又不是搬家的。”
“好了好了,别想了,早点搬完早点歇。”宁芮出声宽慰。
“……行吧,你说得也对。”龚成一时语塞。
两人费了好大劲,才将沉甸甸的纸箱挪上拖车,随后合力向前推去。
“哎哟我去,这里头到底装的什么啊?死沉死沉的!”龚成累得直甩酸疼的手腕。
“稳着点,这箱子上标了‘易碎’的字样。”宁芮出声叮嘱。
龚成撇了撇嘴,又忍不住抱怨道,“经理就知道拿我们当牲口使唤,还不是看咱没后台。你瞅瞅他那小舅子,天天窝在监控室里吹空调刷手机,苦活累活从来沾不上边。凭什么呀?”
宁芮只是笑了笑,不再多言。
将箱子推进货梯,宁芮这才腾出手,按下了二十六楼的楼层键。
“哎,宁芮。”龚成拿胳膊肘捅了捅他。
“嗯?”
“前两天跟老周一块值班,听他提了一嘴。”龚成往身后一靠,“说你天中大学没念完就出来了?”
宁芮脸色一僵,只盯着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上跳。
龚成见他没否认,八卦劲儿上来了:“不是吧?那可是全国前十的顶尖名校啊!我连做梦都不敢梦到那儿。想当初我考上个二本,都乐得连放两挂鞭炮庆祝呢。”他啧了一声,“你怎么不读了?是不是在学校闯祸了?”
宁芮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还是说,家里出什么事了?”龚成锲而不舍地追问,“哎呀,咱俩这关系,说说也没啥。我前女友劈腿那事儿都跟你交底了,你这点事儿还不能跟我讲?”
“真没什么好说的。”
“你就当闲聊,说说看啊。”
正当宁芮发愁如何岔开话题时,“叮”的一声,电梯恰好抵达顶楼。他暗暗松了口气。
踏入走廊,清凉的空气迎面拂来,夹杂着淡淡的幽香。
小区依傍鹏城香丽湖畔而建,九栋更是当之无愧的楼王。其顶层为带私家花园的空中别墅,可将无敌湖景尽收眼底。
龚成深吸了一口气,啧啧感叹道:“这有钱人地盘就是不一样,连空气都是香的。”
宁芮被逗乐了,笑着按下门铃。门开的一瞬,他微微睁大了眼。
男人立于门内,身形颀长挺拔。一袭暗红色新中式上衣剪裁考究,质感极佳,领口慵懒地敞散开来,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他眉眼生得极好,凤眼微微上挑,精致得宛如造物主倾尽心血的雕琢,尽显浑然天成的贵气。
除了蒋修寅,宁芮从未见过哪个男人能长得这般好看。
蒋修寅。
这个名字,深深楔进宁芮的心底。十年了,哪怕只是稍一触及,依旧会牵扯出隐隐的刺痛。
十载光阴,足以将过往冲刷得面目模糊,连曾经历过什么,都不愿再去回想。可蒋修寅的模样,任凭时光涤荡,依然在他脑海中鲜明如初。
不过,不同于蒋修寅的淡漠与漂亮,眼前的男人更为艳丽,气质也更为张扬,带着雌雄莫辨的风情。
男人正在打电话,声音清润磁性:“……什么叫你的狗,明明是我的……你让我养了,那就是我的狗……哪有把狗寄养在别人家还指手画脚的……行了,你别废话,挂了。”
挂断电话,男人这才偏过头,懒懒地掠过门口的两人。
“抬进来吧。”
宁芮和龚成对视一眼,随即弯腰抬起沉甸甸的纸箱,依着男人的吩咐,将其搬进了客厅。
只是,宁芮蹲下身时,总感觉有道视线黏在身上,透着些许审视的意味。他不动声色地偏过头,正瞥见那男人单手插兜,目光朝他投了过来。
四目相对,只在一瞬,男人便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低头看起了手机。
……大概只是巧合吧,宁芮心想。
箱子刚一放稳,龚成便殷勤地直起身,脸上堆着笑:“江先生,东西需不需要我拿出来帮您归置好?这箱子分量不轻,我来弄就行,不费事儿。”
男人闻声抬眸,却未理会龚成,堂而皇之地望着宁芮,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
宁芮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莫名冒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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