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从这句话带来的巨大冲击中回过神,蒋修寅那含着几分笑意的嗓音便又钻了进来。
“不买也行。”他慢条斯理地直起身,尾音拖得意味深长,“不戴应该更舒服吧,应该。”
蒋修寅轻笑一声,转身离去。
走出约莫二十步,他驻足回望,凝视着将脸埋在膝盖里的少年。随后,他从裤袋里抽出手机,点开和邹钰的对话框,漠然地敲下四个字,发送。
校门口闹哄哄的,宁芮在一家不起眼的药店前停下。店面不大,玻璃门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促销广告。
他站在门口,注视了许久。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牙关一咬,犹如冲锋陷阵的士兵,猛地推开门,一头扎了进去。
冷气开得很足,扑面而来的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却分毫没能浇灭体内的燥热。
快步走到相应的货架前,一排排花花绿绿的包装盒,直教人眼花缭乱。
可他脑子里却早已是一团浆糊,对各种牌子、型号毫无概念,更弄不明白所谓的“螺纹”、“超薄”究竟有什么门道。
他随手抓了两盒包装还算顺眼的,紧紧攥在掌心。随后,僵硬地挪到收银台前,极力低垂着头,将盒子递了过去,根本不敢乱瞟。
“两盒,一共一百四十八。”收银员是个中年大姐,手里正嗑着瓜子。
她抬眼瞥了他一下,露出个了然的笑:“小伙子,买这么多,可得注意节制啊。”话语间尽是过来人的戏谑。
“啊……”
宁芮脸上一热,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收银大姐一边扫码,一边又补了一句:“要不要再买个润滑的?今天有活动,买二送一。”
“不用了不用了。”
宁芮没什么经验,蒋修寅只交代了一句买套,他便乖乖照做,其余的东西连碰都不敢碰。
因此,面对收银大姐的询问,他头摇得像个拨浪鼓,飞快地付了款,将那两盒塞进口袋,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药店。
回寝室的路上,他依旧晕乎乎的,像是踩着云朵,轻飘飘地落不到实处。
裤兜里硬邦邦的小盒子,随着步伐起伏,一次次硌着大腿,仿佛在不断地提醒他,即将发生的一切。
先回寝室收拾整理、换洗衣服,大概得花半小时;
接着去蒋修寅的公寓,路上不到十分钟;
至于他何时回家尚未可知,等上一个小时总归是要的;
但不管怎样,最多两个小时以后……
他总该到家了。
到时候,他会做些什么?又会说些什么?
而他们,又该如何面对彼此?
林荫道上,人来人往。情侣并肩漫步;学子抱书而行;三五成群地结伴往校外小吃街觅食。
无人知晓,在这熙攘的人潮中,那个步履匆匆的俊朗少年,看似安静的眉眼之下,究竟掩藏着怎样的隐秘期待,又背负着怎样的惶恐不安。
三步并作两步奔上楼梯,宁芮停在寝室门前。他颤抖着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被推开的瞬间,他却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邹钰坐在窗前的书桌上,双手紧紧攥着膝盖,额角挂着一层细汗,胸口仍在微微起伏,看样子是一路疾跑过来的。
听到门响,他骤然抬起头来。
“圆圆。”
宁芮脸上的血色因极度惊慌而迅速褪去。理智猝然回笼,接踵而至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愧疚感。
邹钰紧抿着唇,起身的瞬间晃了又晃,似乎连站都站不稳。他还是强撑着往前踉跄了几步,边走边问道:
“圆圆,你刚才去哪里了?”
“去田径场跑步了。”宁芮眼神闪躲,往后挪了挪脚步,心虚地避开邹钰那道灼人的目光,“跑了好几圈,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哦,突然想你了,就来了。”邹钰身形一僵,没有再靠近,魂不守舍地喃喃道,“来看看你。”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各自沉默着。
宁芮定定地望着不远处的邹钰,忽然惊觉他竟消瘦了不少。原本合身的白衬衫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单薄的锁骨,其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脉络。
落日余晖毫无阻碍地穿过他的身躯,折射出冰冷又剔透的微光。而他投来的目光沉甸甸的,覆在自己的身上,仿佛在凝视一件即将失落的珍宝。
宁芮将手背到身后,紧紧攥住手腕,借由尖锐的痛感来保持清醒。
“你怎么……怎么也出这么多汗?快坐下歇会儿吧。”他努力平复着心神,往桌上的水壶看了一眼,“喝水吗?我给你倒杯水。”
他走进寝室,越过邹钰去够水壶,手腕便被一只冰凉的手骤然扣住。
“不用了,”邹钰的声音从身侧响起,“我不渴。”
“好吧。”宁芮垂下眼,没敢看他,视线落在了他纤细的手上。
邹钰松开他的手腕,退后几步,怔怔地望着宁芮,仿佛被什么定住了似的。
“圆圆,”良久的静默后,邹钰终于问道,“你嘴唇怎么了?”
“没怎么……”宁芮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怎么破了?”邹钰追问。
“不小心咬到了吧。”宁芮眼底掠过慌乱。
邹钰静了片刻。
然后,他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圆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说什么呢?我……”
“我在说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邹钰低垂着头,溢出一声疲惫的苦笑,“最近,我总疑神疑鬼,感觉有什么东西正悄然流走,任凭我怎么用力,都抓不住。”
宁芮霎时噤了声,不敢接话。
邹钰转过身,颓然坐回椅子上。
“你怎么一直站着?“他的目光稍稍清明了些,倦意却仍未散去,“不坐吗?”
宁芮僵立在邹钰面前。此时此刻,心头的罪恶感攀升至顶峰。口袋里的盒子硬生生地抵着大腿。这触感如此清晰,又如此滚烫,审判着他的不堪与荒唐。
他沉浸在接吻带来的巨大喜悦与茫然中,暗自盘算着时间,幻想着即将到来的夜晚。以至于他全然忘却了邹钰的存在,也抛开了邹钰和蒋修寅在交往这一事实。
不管怎么说,邹钰终究是蒋修寅名义上的男友。
他究竟在干什么啊?
他真的是昏了头了。
“哦,坐。”宁芮如行尸走肉般走到床边坐下。
“你等下……有安排吗?”邹钰目光闪烁。
宁芮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没……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半晌,他轻声答道。
“那就好。那……能不能陪我去借本书?”
“现在吗?”
“嗯,现在。”
看着邹钰满含哀求的双眼,以及因疲惫而显得格外脆弱的脸庞,被愧疚感深深淹没的宁芮,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第47章 小时候
“嗯, 我陪你去。”
宁芮最终还是答应了,“那你先坐会儿,我先去换身衣服。”他寻了个由头, 快步走进卫生间, 顺手带上了门。
手颤抖着探进口袋,触到了那两枚坚硬的小方盒。它仿佛是肮脏的罪证, 耻辱的烙印,在掌心之中烫得灼人。
心虚与懊悔交加,他将它们丢进卫生间垃圾桶。犹豫了一瞬,又觉不妥, 便扯过几张纸巾,草草掩在上面。
出了卫生间, 邹钰还坐在那儿, 低垂着头,神情莫辨。夕阳已然偏移,室内渐渐暗了下来。
见宁芮走近,邹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我们走吧?”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寝室。邹钰走在前面,步子虚浮, 似是丢了魂。宁芮则默默跟在后头。昏暗的楼道里,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忽明忽暗, 摇曳不定。
下到二楼,邹钰忽然停步。宁芮收势不及,险些撞上他的背。他赶忙稳住身形, 疑惑道:“怎么不走了?”
邹钰回身望了他半晌。
“团团?”宁芮语气里染上担忧, “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们改天再……”
邹钰忽地一咬牙,低声道:“现在就走!”
语罢便转过身, 拾阶而下。
下一瞬,急促的惊呼骤然刺破了寂静。
只见邹钰脚下一崴,身体前倾,失去了平衡。宁芮本能地伸手去拉,却为时已晚,只能眼睁睁看着邹钰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团团!”
宁芮吓得魂飞魄散,一股脑地冲了过去。
邹钰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左脚踝,整个人痛苦地缩成一团。
“团团,你怎么样,没事吧?让我看看!”
宁芮跪在他身侧,急得手足无措,连声音都变了调。他想去查看邹钰的伤势,却又不敢轻易触碰,生怕一个不小心弄疼了他。
“好像……好像扭到了……好疼……”邹钰疼得倒吸凉气,额间冷汗涔涔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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