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芮忙接起电话:“喂,学长?”
“在哪?”
“小吃街的火锅店,正和邹钰吃饭呢。”宁芮老老实实地答道。
“具体地址发我。”电话那端静了一瞬,蒋修寅低沉的嗓音才响起。
“啊?”宁芮一愣,“学长,你要过来吗?可是这儿太吵了呢。”
“发过来。”
挂断电话后,宁芮望向对面的邹钰,略带心虚地开口:“团团,学长待会儿也要来哦。”
邹钰动作一顿,夹着的肥牛“啪嗒”坠回翻滚的红油锅里。几滴油星溅上手背,他却浑然未觉。
“他来做什么?”
“可能……顺道过来吃点吧?”宁芮挠了挠头。
邹钰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漫长的沉默后,他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嘶哑的声音——
“圆圆,和我说实话,你对蒋修寅……到底是什么心思?”
“什么心思?”
“你是不是……喜欢他?”
问句掷地而来,直直敲碎了那层薄如蝉翼、岌岌可危的伪装。
宁芮霎时噤了声。
过往的片段如走马灯般在眼前倏忽明灭。
“没……没有吧,怎么会呢。”他垂下眼睫,声音轻了下去,“他那样的人,我怎么敢。”
“那你……”
邹钰的追问已涌至唇齿之间,却被硬生生刹住。他紧盯着门口的方向。
“团团,你怎么了?”宁芮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门口那人,是不是蒋修寅?”
宁芮循声回眸。
火锅店的玻璃门被推开。蒋修寅一袭黑色风衣,迈步走了进来。
“学长!这里这里!”宁芮眼睛一亮,举起手臂,用力挥了挥。
蒋修寅眉心微微蹙起,似乎对这闹哄哄的环境颇为排斥,却还是大步走到宁芮身旁,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学长,你吃过没?要不要再添点菜?”宁芮顺手拿过杯子倒了杯水,轻轻推到他手边。
“不用。”蒋修寅回绝道。
而坐在对面的邹钰,脸色难看至极。
氛围实在诡异。
宁芮只好干笑了两声:“那个……学长,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发小,邹钰。团团,这是我常跟你提起的蒋修寅学长。”
“你好。”邹钰出声招呼,脸上却寻不出半点笑意。
蒋修寅连最起码的颔首都欠奉,只慢条斯理地端起水杯,就着杯沿抿了一口,视线始终落在别处。
这副做派落进眼里,邹钰冷哼一声,干脆撇过脸去。
夹在两人中间,宁芮顿觉头大,只好打起圆场:“学长,你怎么这就过来了?不是说回本宅了?”
“事办妥了,就回来了。”蒋修寅语气平淡。
稍作停顿,他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一部手机,搁在桌面上。
宁芮蓦地睁大眼:“学长,这是你之前丢的手机?找回来了?”
蒋修寅只淡然应道:“嗯。”
“哎?张警官不是都说找不回来了吗?这怎么找到的哇?”
怎么找到的?
说起来,蒋修寅觉得自己准是脑子进了水。就为屁大点事,竟特意折回老宅,大动干戈地搬出了他爷爷的关系网。
究竟图什么?他说不明白。
也许只是那天夜里,瞧见那人膝上的伤,觉得非得把场子找回来不可。
“运气好。”然而,他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
宁芮哪里知道这些弯弯绕绕,一见手机找回来了,顿时眉眼弯弯:“太好了!找回来就好!”
邹钰狐疑地看向宁芮:“怎么回事?这手机哪来的?”
经他一问,宁芮便将捉小偷的始末原原本本道来。
朋友圈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见义勇为事件,邹钰自然也有所耳闻,只是他压根没料到,这事还和蒋修寅有关。
听着听着,邹钰心里的酸水直往上涌,语气也跟着尖锐起来:“你还帮他找手机?他那么有钱,丢了不会买个新的?值得你拼了命去追小偷?”
宁芮刚欲开口,蒋修寅却已侧首看过来,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手机屏幕:“照片发你了。”
“哦哦,好的,谢谢学长。”
宁芮这才反应过来是凤凰山拍的照片,连忙道了声谢。
可一抬眼,瞧见邹钰脸色不对,他筷子一转,夹了块顶好的牛肉塞进邹钰碗里,小心翼翼地哄道:“来,团团,吃这个,特嫩!”
“知道了,你自己也吃。”邹钰看着碗里的肉,闷闷地应了一声,到底还是夹起塞进嘴里。
蒋修寅微微眯眼,忽然伸出筷子,将宁芮刚夹进碗里的三个虾滑丸子劫走,面不改色地拨进了自己的碗中。
“你不介意吧?”他嘴上问着,语气里却寻不到半点征询的意味。
“啊?不介意,当然不介意。学长,你喜欢吃虾滑吗?我再给你下一些?”
宁芮顿时来了精神。
蒋修寅进来半天了,却迟迟没有动筷的意思。宁芮知他嘴刁,本以为是嫌弃这火锅不上档次,哪知他竟好这一口。
然而,邹钰积压已久的火气终于爆发而出:“从别人碗里抢东西,你不嫌恶心?”
蒋修寅不紧不慢地品尝着,似笑非笑地看向宁芮:“是吗?我恶心吗?”
“你!!!”邹钰脸色铁青。
蒋修寅嗤笑,随手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齿间。
烟味刚一弥散,邹钰便皱紧了眉,厉声呵道:“这是室内公共场所,不能抽烟!要抽出去抽!”
“那怎么办?”蒋修寅咬着烟嘴,含糊的尾音拖着几分冷意,“突然犯了瘾,戒不掉。”
话音落下,他偏过头,视线落在了宁芮的脸庞上。
两人剑拔弩张的阵势已让宁芮手足无措,此刻被他目光紧盯着,连呼吸都差点忘了。
“宁芮,要不帮我分担分担?”
说完,蒋修寅忽地倾身压了下来。
下一秒,那根燃着猩红火光的香烟,不容分说地抵进了宁芮微张的唇间。
“唔!”
宁芮双目圆睁,身体陡然僵住。
辛辣的烟气涌入鼻腔,呛得他眼尾发红,盈盈水光在眼眶里打转。
蒋修寅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这副模样。
眼底的阴霾终于褪去,渐渐浮起诡谲的满足。
“乖。”
他贴着宁芮的耳畔轻轻说道,“帮我吸一口。”
第26章 命运
那一声“乖”搅得宁芮心神大乱, 下意识地狠吸了一口。可他哪里会抽,毫无防备间,烟气蛮横地直灌喉间。
“咳咳咳!”
宁芮狼狈地咳喘着, 泪珠顺着颤动的眼睫滚落下来。
蒋修寅漫不经心地抚过他的眼角, 拂去那滴摇摇欲坠的泪。
“第一次抽?”蒋修寅低声问道,嗓音沉缓。
肺里的窒息感还未散尽, 宁芮整个人晕乎乎的。他勉强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咳,是,第一次……”
蒋修寅这才大发慈悲地饶过他, 顺手将这支刚点燃的烟摁死在桌面上。
“啪!”
邹钰却是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霍然站起,一巴掌狠狠砸在桌上, 震得碗碟乱响, 汤汁飞溅。放在桌沿的柠檬水遭了殃,哗啦啦地泼洒下来,顺着桌腿洇了一地。
“蒋修寅!你太过分了!”
邹钰一声怒喝,终于唤回了宁芮的理智。
“团团,你冷静点……咳咳……别生气……学长只是在开玩笑。”他赶紧出声打圆场, 顺便拿纸巾胡乱擦拭着桌上的水渍。
“玩笑是这么开的吗?”邹钰怒瞪蒋修寅。
蒋修寅挑了挑眉。
那副冷峻矜贵的模样,仿佛刚才强行把烟塞进别人嘴里的人根本不是他。甚至, 他端起水杯浅浅抿了一口,姿态从容得像是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好戏。
“你这是什么态度?”邹钰气结,指着蒋修寅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真当自己高人一等吗?”
宁芮急声打断:“团团!你说什么呢?学长真没恶意……”
他转头看向蒋修寅, 眼神里带着几分恳求:“学长……”
蒋修寅瞥了宁芮一眼,没再开口,只漫不经心地叩着桌面, 发出笃笃的闷响。
邹钰只觉心底的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他想发作,想质问,想把所有的不甘统统倒出来,然而,在撞上宁芮那双含着恳求的眼眸时,千言万语尽数搁浅在了喉间。
于是,他重重坐回椅子上,双手死死攥着筷子,近乎发泄般戳弄着碗里的菜叶,生生将好几片生菜搅得稀烂,却一口也没往嘴里送。
这一刻,宁芮算是真切体会到了何为“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他记得分明,之前邹钰和他的舍友们聚餐时,总是温和亲近,笑眯眯地说着:“多谢你们平时照顾我家圆圆啦。”
可今天不知怎的,从见到蒋修寅的第一眼起,邹钰便如同一只刺猬,顷刻间竖起了全身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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