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_杨牧苡【完结】(145)

  蒋修寅微微颔首,“邹院长,好久不见。”

  “好孩子,好久不见了。这就是钰钰吧?”想必蒋修寅提前同她说过,这孩子的来历,她早已知晓。

  宁思钰上前一步,礼貌地唤了声:“奶奶好。”

  “好,好,好。”邹院长欣慰地笑了,“外面风大,别在这儿站着,进屋说,进屋说。”

  邹院长在厨房里忙前忙后,不多时,满满一桌菜便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道道都是宁芮小时候最常吃的。

  “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邹院长不停地往宁芮碗里夹菜,转眼堆得像座小山,“你从小就喜欢吃红烧肉,每次做这个,你都能多吃两碗饭。”

  宁芮喉咙发堵,像卡了什么东西似的,筷子捏在手里,也抖得不成样子。

  那些年,院里经费紧张,肉是稀罕物。可只要饭桌上出现红烧肉,邹院长总会往他和邹钰碗里夹上两块最大的。而邹钰每次都把自己那份拨进他碗里,还一本正经地说,自己不爱吃红烧肉。

  想起这些往事,他的心便难以抑制地疼了起来。

  邹院长转头招呼蒋修寅:“小蒋,你也多吃点,院里粗茶淡饭,可别嫌弃。”顿了顿,又道,“这次真是多亏了你,把圆圆带回来,我……”

  话说到一半,声音哑了下去。

  蒋修寅放下筷子,语气诚恳:“这是我应该做的,您别客气。”

  邹院长抹了抹眼角,“瞧我,说这些做什么。来,好好吃饭。”

  “奶奶做的红烧肉好好吃啦,我都吃了两碗饭了。”宁思钰把吃得干干净净的空碗举得高高的。

  “好,好,宝贝真乖。”被他这一逗,邹院长终于笑出了声,“多吃点,才能长得高高的,身体壮壮的。”

  饭后,邹院长起身收拾碗筷,见宁芮也要搭把手,笑着把人往外推:“去去去,你难得回来一趟,好好歇着。”

  邹院长洗完碗,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缓步踱进院子,挨着宁芮坐下。

  她望着宁芮,目光温柔而愧疚,忍不住轻叹一声,小心翼翼地问道:“圆圆,这么些年……你过得好吗?”

  宁芮正细细打量着他长大的地方。

  这里显然扩建过,院墙向外延展,楼舍粉刷一新,处处透着崭新的气息。可有些东西始终未变,比如院中那棵依旧葱茏的凤凰树,比如他和邹钰小时候常玩闹的那架秋千,都还留在原处。

  听到邹院长的问话,他笑了笑,脸上洋溢着满足:“挺好的,日子过得安稳踏实。对了,院长妈妈,前些时候我开了家小店,生意还算过得去。”

  他不由得望了蒋修寅一眼。

  蒋修寅正坐在凤凰树下,似有所觉,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唇角微扬,回了一个淡然的微笑。

  邹院长眼里蓄满了泪水,“你这孩子,从小就报喜不报忧。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外面,不知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难……”

  一想到这里,她悔恨难当。那样的意外,谁都不愿发生。可她非但没有帮宁芮一把,反倒一味指责他。

  可那时的他,不过二十岁,尚且是个半大少年,却既要承受邹钰离世的锥心之痛,又要独自周旋官司、操持后事。真不知他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宁芮伸手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背,柔声安慰道:“都过去了,院长妈妈。您放心,我真的过得很好。”

  “这些年,每逢过年过节,院里总会收到一批物资。米面粮油,棉衣被褥,连孩子们的玩具都备上了,还有每月准时到的匿名汇款,我怎么会猜不到是你。”邹院长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傻啊?自己在外面孤身一人,也不知道多顾着自己些。”

  “我只是想尽一份心意罢了。院长妈妈,说实话,我没有做成什么大事,也算不上成功,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圆圆,傻孩子,妈哪儿图你这些啊。这些年,妈一直在等你,总想着哪天你能回来,在家里好好吃顿饭。”

  宁芮的眼眶湿润了。他哽咽着说:“对不起,院长妈妈……不是我不想回来,我无数次梦见自己回来,可我……我不敢,我真的不敢啊!”

  邹院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抽气。她伸出手,紧紧握住宁芮冰凉的手指,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是妈不好……都是妈不好啊。团团走得那么突然,妈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一时糊涂,才对你说出那样的话。这些年,妈每回想起,心里就一阵阵地难受,总觉得欠你一句对不起。要不是小蒋找到我……妈到现在都不知道,该上哪儿去找你啊。”

  “没有……不是的,院长妈妈,您别这么说……要怪就怪我,是我没有照顾好团团……团团走后,我实在没脸来见您……我……我应该……”

  宁芮再也说不下去了。

  望着邹院长,他愧疚不已,止不住地责怪自己的胆怯,为什么,为什么就不回来看一看呢?

  “当年团团的情况特殊,妈不得不把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他身上。妈知道,这些年,你心里一直委屈……可妈总以为,你足够坚强,能撑得住……其实是妈忽略了你。”

  说到这里,邹院长情绪激动起来,“圆圆,你是妈的孩子,你和团团一样,都是妈的孩子啊!妈不该在那种时候,说那么重的话。这些年,妈一直想给你道个歉。圆圆,你能原谅妈吗?”

  宁芮心如刀割。

  小时候他不懂,长大后才渐渐明白,邹院长这些年过得有多难。

  邹钰身体的秘密,让邹院长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如履薄冰。这世上,从来不乏喜欢猎奇的人。并且,他也听说过有些福利院里发生过的不堪之事。

  而在这里,他们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他用力摇着头,泪水糊了满脸:“院长妈妈,您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真的特别好。”

  第118章 日记

  入夜, 邹院长将房间细细打扫了一番,好让宁芮和蒋修寅能歇息得舒坦些。

  其实这间屋子,她平日里从未疏于打理。床单被褥常换常晒, 总是干干净净的, 一掀开被角,扑面而来的便是阳光与肥皂的清香。

  饶是如此, 她仍觉得不够妥帖,又里里外外拾掇了一番,这才放下心来。

  收拾停当,邹院长道:“时间不早了, 你们也早些歇着吧。”

  “嗯嗯,院长妈妈, 你也早点歇着呀。”

  邹院长慈爱地笑了笑, 蹲下身子,视线与宁思钰平齐,“宝贝,今晚跟奶奶睡,好不好呀?”

  宁思钰忙不迭地点头, “嗯嗯,好呀!我要和奶奶睡。”

  或许从前的日子里, 他身边只有爸爸,顶多再多一个沈叔叔。如今身边一下子热闹起来,他觉得格外新奇, 乐意同长辈们说话亲近。

  宁芮笑着揉了揉宁思钰的脑袋, 叮嘱道:“那钰钰要照顾好奶奶,知不知道?”

  “放心吧,爸爸, 我是小小男子汉。”

  房门轻轻合上,宁芮环视着这间从小住到大的屋子。

  还是熟悉的上下铺,还是熟悉的旧书桌,只是少了他从外面捡回来的绿枝,和邹钰常翻的那几本小说。

  他心中涌上一阵说不出的难过。

  蒋修寅坐在下铺。

  床铺狭窄,他身形又高大,这般坐着其实并不舒服,可他浑不在意,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宁芮身上。

  “学长,你还记得吗?十年前你来找我,我们俩就是睡在这儿的。”宁芮望着他。

  “怎么会不记得。”蒋修寅说着,将宁芮拉到了自己身边。

  “那时候,团团也还在。他气得直蹬床板,咚咚咚地响,隔着这么多年,我现在好像都还能听见。”

  蒋修寅一言不发,将宁芮拉到自己腿上坐着,随即收拢双臂,将人严严实实地圈进怀里。

  怀中的人剧烈颤抖着,滚烫的泪一颗颗砸落,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他暗自叹息,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对方的背脊。

  许久,那阵战栗才渐渐平息。

  “学长,谢谢你带我回来。”

  “和我客气什么。”

  蒋修寅轻叹一声,微微俯身,怜惜地落下一吻。

  第二天清晨,冬日的阳光漫进屋来,将宁芮唤醒。

  他小心翼翼地挪开蒋修寅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坐起身来。清晨的凉气钻了进来,他打了个哆嗦,随手扯过外套披上。

  他呆呆地坐着,并不急于起床,静静地回味着那些曾无数次在此醒来的往昔时光。

  忽然,他发现书柜上的置物架,放着一个陈旧的米色背包。

  他认得这个包。这是邹钰的背包。可他最近一次见到它,还是在齐灿为邹钰打造的那座回忆厂房里。

  宁芮心里一惊,霍地起身。由于起得太急,额头重重磕在床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蒋修寅被他的动静惊醒。

  “学长,那个包……我在……嗯,那间厂房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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