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把轮椅推到床边,扶着他坐上去:“走吧。”
隔壁病房的门敞开着,隔着几步远,里面的动静已先传了出来。
“往左,往左一点……对喽,手抬高些……哎哎,稳住稳住,你抖什么呀?”
“赵津南,”覃赫终于火冒三丈,声音陡然拔高,“你特么有完没完?”
赵津南往病床前一站,硬是站出了杂志封面的架势。粉色卫衣,牛仔中裤,帽兜歪歪地扣在头上,整个人鲜亮夺目,时髦得晃眼。
若非背景是惨白的病房,说这是哪家潮流杂志的拍摄现场,怕是都有人信。
覃赫怒气冲冲地一顿狂按,随后把手机丢回给他:“拍完了,自己欣赏去,别特么再来烦老子。”
“还是这么不耐烦。”赵津南笑嘻嘻地翻看着照片,“怪不得追不到我哥。”
覃赫眼皮一跳,抬手往病床方向一指:“你要不先看看你另外一个哥的表情?”
蒋修寅半依在床头,厚厚的纱布将左腿一圈圈裹住。面对眼前这出闹剧,他神色漠然,仿佛这两人压根儿不存在。
然而,赵津南满心满眼只有对出片的渴望。
他举着手机,凑到蒋修寅面前:“小寅寅,比个耶呗?就一个,来嘛来嘛,我们自拍一张。覃赫这混蛋也太不靠谱了,连个照都不会拍。”
“赵津南,你欠收拾是吧?”覃赫勃然大怒。
蒋修寅终于舍得施舍一个眼神过来,冷冷道:“赵津南,你能当个人吗?”
“我这不是好奇嘛。”赵津南一脸无辜,“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进过ICU,也没住过特护病房,不知道里面长啥样,跟着你开开眼界怎么了?”
“……”
蒋修寅闭上眼,决定不与他计较。
他这会儿正烦着呢。
高档特护病房清一色是单人间。其实,他更想和宁芮住同一间。可由于这群人的阻碍,他的需求便被忽略。搪塞他的理由还挺冠冕堂皇,说什么单人静养更有利于伤势恢复。
就在这时,江承耀推着宁芮,停在了病房门口。
宁芮的目光越过覃赫和赵津南,最终落在倚靠床头闭目养神的男人身上。男人面容憔悴,却依然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似是冥冥中有所感应,蒋修寅倏地睁开双眼。
四目相撞。
千言万语,尽数凝滞在这一眼对视里。恐惧、庆幸、心疼,还有那早已深入骨髓的爱恋,正无声地在两人之间徜徉。
覃赫转过头,眉梢一挑:“哟,醒了?”
“嗯嗯,醒了。”宁芮定了定神,只是目光仍胶着在蒋修寅身上,一时移不开。
“你们俩可真行,一个接一个往海里蹦,跟下饺子似的。得,我们一船人跟在屁股后头一个一个捞,跟捞饺子一样。”
被他这么一打趣,宁芮不好意思起来。他总觉得自己那会儿太冲动,平白给人添了麻烦。
一瞧见宁芮,赵津南两眼“唰”地放光,一阵风似的蹿了过去:“小可爱,我们好久好久不见啦,你想我没有?”
宁芮总共才和赵津南打过一次照面,哪里适应得了这般跳脱的性子。他不自在地往旁边偏了偏,腼腆应道:“……好久、不见。”
蒋修寅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个赵津南,眼力见没有也就罢了,还偏偏蹿到他和宁芮中间,把视线挡了个严实。
他不悦道:“你离他远点。”
赵津南回头,冲他翻了个白眼:“你个前男友,管得倒挺宽。”
蒋修寅的脸色愈发难看。
江承耀哈哈笑了起来,推着宁芮往里走,把人送到了蒋修寅身边。
他瞥了一眼蒋修寅架起来的那条伤腿,语调里透着揶揄:“你是不是该去拜拜了?手才刚养好,腿就又挂了彩。”
蒋修寅斜睨他一眼:“可以说点好听的吗?”
江承耀又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笑,说起正事来:“对了,阿崐那边传来消息,齐灿至今下落不明。”
覃赫闻言,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都四五天吧,人还是没找到,怕是希望渺茫。不过有件事我想不通,照你的说法,齐灿最后为什么放开了大侄子?以他那性子,绝不会就这么算了吧。”
蒋修寅沉默了片刻。
最后一幕在眼前再度浮现。
齐灿苍白的头发缓缓散开,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在深海之中归于平静。然后,他推开了宁芮,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蒋修寅说这句话时,目光落在宁芮身上。
“什么意思?”覃赫没听懂,皱眉问道。
“没人会愿意去见……”
话到一半,蒋修寅忽然收了声。他垂下眼帘,不知想到了什么。
覃赫和江承耀对视一眼,觉得蒋修寅这是被海水泡傻了,叽里咕噜的,不知在说什么。
下一秒,江承耀猛地想起自己眼下还不想搭理覃赫,当即冷哼一声,扭头便不再看他。
覃赫气得牙痒痒。
没过多久,走廊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位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名护士。
宁芮定睛一看,认出来了。蒋修寅上次佯装手伤住院时,为他诊治的正是这位楚医生。
“谁让你们这么多人挤在病房里的?!”小楚医生叉着腰,张牙舞爪的,“这是ICU!不是会所!阿寅哥需要静养,都给我出去!出去!”
先前一直没吭声的赵津南又来了兴致,嬉皮笑脸地搭腔:“小楚楚,别这么凶嘛。你这么凶,会没人要的哦。”
小楚医生愣了愣:“南哥,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前两天。”赵津南朝病床方向抬了抬下巴,“听说某人住进了ICU,我特地飞回来,嗯,关心关心他。”
几个人又闹了一阵,把病房里压抑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最后还是江承耀发话,让两个病人好好休息,也给他们留点单独说话的空间,便带着赵津南和覃赫离开了。
台风过境,天放晴了。太阳重新露脸,暖洋洋地洒进病房里。
蒋修寅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静静等着。
那只手生得极为漂亮,且充满力量,曾无数次将他拥入怀中,温柔爱抚,给他快乐,赐他幸福。
宁芮凝视着,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轻轻将自己放了进去。
再次交握的瞬间,两人都感觉到了对方指尖传来的颤抖。
宁芮担忧地看着他:“你的腿……”
蒋修寅宽慰道:“放心,没有大碍,医生说只要静养一段时间,就能痊愈,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宁芮眼眶一红,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你怎么就……那么傻?为什么要开枪?”
“因为你在他手里。”蒋修寅捏了捏的手。
“可你不用开枪的!”宁芮激动起来,“我听耀哥说了,你们都商量好了,明明都计划好了……你怎么就……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
“只要能拖住他,只要你平安,就算把我这条命押上去,我也甘愿。”
宁芮闭上眼,像是被光晃到。
蒋修寅字字透着悔意:“对不起,是我不好。我还是没能保护好你,又把你牵连进来……我……”
“学长,不要说这种话。”宁芮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自责,“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明天会发生什么,我们谁都无法预料,不是吗?”
八月,阳光正好,照亮了他们相握的双手,也照亮了他们的发梢。
漫长的动荡终于过去,那些阴霾与纷扰,都在这片澄澈的光里,一点一点,消散无踪。
第112章 悔不当初
电视正在播报着最新的新闻:
“陆氏建筑原总裁齐灿坠海失踪, 搜救工作仍在持续进行。经初步了解,齐灿系在强制执行期间强行出海,途中遭遇暴风雨, 不幸落水。海事部门目前已调派多艘搜救船只赶赴事发海域, 全力开展搜救……”
蒋修寅盯着屏幕,目光沉沉, 看不出丝毫情绪。
宁芮同样一言不发。直到护工送来早餐,他默默接过,一样一样摆放整齐,才轻声开口:“该吃饭了。”
“嗯。”蒋修寅应了一声, 关掉电视。
宁芮醒来后,又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
原本, 宁芮和蒋修寅各住一间独立的特护病房, 但架不住蒋修寅执意命令,院方只好把他们挪进了同一间。
宁芮的情况还好,不过是身子虚了些,好好养些时日就可以了。
麻烦的是蒋修寅的腿伤。
那一枪他虽有意打偏,只伤及浅表组织。但枪伤毕竟是枪伤, 何况伤后他还强撑着去救宁芮。这少说也要休养上一两个月。
这回,宁芮忙前忙后, 一心想照顾好他。换药、做饭……样样都恨不得亲力亲为。可蒋修寅却不想他辛苦,转头便请了个护工。
唯独洗澡这件事,蒋修不肯假手他人, 想要宁芮亲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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