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修寅缓缓抬起眼,脸色尚且苍白,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可以放了他了吗?”
齐灿的目光落在他血肉模糊的左腿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行啊,用枪抵住太阳穴,扣下扳机。你一死,我立刻放人。”
“齐灿,你不讲信用!”江承耀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恨不能当场抽死这个背信弃义的家伙。
“齐灿,你敢这么做,就别想全身而退!”覃赫同样怒不可遏,“趁早收手,我们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全身而退?”齐灿咧开嘴笑了,“我压根没这么打算过。我这条命,早就豁出去了。真要下地狱,也得拉着他们一起!”
话毕,他盯着蒋修寅,残忍地说道:“枪在你手里,开与不开,你自己选。”
蒋修寅沉默着,目光落在宁芮脸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宁芮眼中蓄满了泪水。他拼命摇着头,嘴唇徒劳地翕动着——
不要,求你不要。
蒋修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宁芮还是捕捉到了。他没有出声,只是望着他,用口型一字一字地说:“宝宝,别怕。”
下一瞬,枪口抵上太阳穴。
宁芮的身体猛地绷紧,挣扎得比先前激烈了数倍,竟隐隐有挣脱钳制之势。
“宁芮,你再乱动试试。”齐灿低声警告。
覃赫暴躁地按住蒋修寅的手,“别特么冲动,你就是把命搭进去,他也不会放过大侄子的。”
“蒋修寅,开枪啊。”齐灿笑吟吟地催促,刀刃贴着宁芮的脸颊徐徐刮过,“怎么?不敢了?原来你的爱,也不过如此。”
“学长,你不要听他的,他已经疯了……”宁芮终于嘶吼出声。
“你最好闭嘴。”齐灿脸色一沉,腾出手掐住宁芮的脖颈,“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窒息感骤然袭来,宁芮喉头发紧,发不出一丝声音。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他缓缓闭上双眼,不愿面对此时的绝望。
“砰——”
枪声响起。
痛,钻心刺骨的痛。
这一枪分明没有打在他身上,可宁芮觉得自己结结实实地承受了这一击。弹头碾过血肉的剧痛,尽数落在了他身上。
他猛地睁开眼,却不敢看向蒋修寅。他怕看见自己难以承受的一幕。
刹那间,一丝决绝自眼底掠过。
二十岁那年的记忆,电光石火般涌入脑海。
他想起当年,自己不管不顾地冲出去,一把按住了偷走蒋修寅手机的小偷。那时候的他,勇敢得近乎鲁莽,没想过能不能追上,也没想过对方身上有没有刀,就这么飞身扑了上去。
而此时此刻,他忽然又看见了当年那个奋不顾身的自己。
蒋修寅真的开枪了吗?子弹要是真打中了太阳穴,人是必死无疑的吧。如果蒋修寅也这样离开了他,他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可如果蒋修寅没事,齐灿是不是还会继续拿他来威胁蒋修寅?
同样,他心底也埋藏着对齐灿的恨。这人伤害了邹钰,也伤害了他。被强行压下的仇恨与屈辱,再也按捺不住,汹涌而出。
为什么要惧怕?为什么要躲避?又为什么不敢面对?
命运的伏笔早在多年前便已埋下,他身在局中,插翅难逃。
他不愿再退缩了。为了邹钰,也为了自己,他要讨回公道,让齐灿付出代价。
这么想着,宁芮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他倾尽全力,身形如离弦之箭,狠狠扑向齐灿。
“不要!!!”
蒋修寅目眦欲裂,拖着伤腿踉跄上前,想要拉住宁芮。
可是,来不及了。
齐灿的手臂挨了席崐一枪,正痛得钻心,压根没料到宁芮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两道身影,齐齐坠入大海。
“快去救人。”
席崐怔了片刻,旋即回神,当机立断,即刻派人前往营救。
方才,趁着齐灿的注意力全被蒋修寅几人吸引,他手握武器,悄然绕至对方身侧的盲区,屏息潜伏,静候时机。
只是,一枪得手之后,他也没料到局面竟会陡然生变。
所幸在来之前,便已商定了营救计划:一部分人登船救人,另一部分人紧盯水下动静。他家本就经营航运生意,大风大浪见得多了,此番带来的人,个个都有着丰富的海上救援经验。
而蒋修寅扑到船边,望着翻涌的浪涛,想也没想,纵身跃入了大海。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入,带着咸涩和腥苦。腿上的枪伤浸在海水里,痛得愈发剧烈。
他努力睁开眼睛,拼命划动四肢,在浑浊昏暗的海底搜寻熟悉的身影。
终于,他看到了——
宁芮双手被缚,却仍在水中挣扎,竭力向上浮去。
然而,齐灿的双臂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脚踝,摆明了要将他拖向幽暗的海底深处。
蒋修寅朝宁芮疾游而去,划水的幅度一次次逼到极限。可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忽然,齐灿松开了手,任由自己向下沉去,与此同时猛然发力,将宁芮重重推了出去。
宁芮只觉身子骤然一轻。
一股力量正自下方涌来,稳稳将他送了上去。
他费力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却仍能看见一个身影,正朝着自己游近。
学长,是你吗?
第111章 劫后余生
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 随着幽蓝的海水悄然上涌,幻化成一连串晶莹的气泡,在宁芮眼前疾掠而过。
无数个气泡里, 浮动着无数个“自己”。
有五岁的自己, 依偎在爸爸妈妈身旁;有八岁的自己,和邹钰凑在生日蛋糕前;有十九岁的自己, 奔跑在学校那条长长的林荫道上。
那一天,是2015年9月13日,是初见蒋修寅的自己。
而后,气泡越来越多, 越来越密,五彩斑斓, 旋转流转。
蒋修寅的离开, 邹钰的离世,他的艰难求生,竭力抓住人生里稍纵即逝的光明。
他的怯懦,他的逃避,他的悔恨, 他的欲望,他的飞蛾扑火, 他的孤注一掷……
所有的“自己”,被命运的大潮推涌着,跌跌撞撞, 踉跄前行。
然后, 浮起的气泡接连碎裂,转瞬消失不见。
世界坠入黑暗,归于沉寂。
冰冷的海水漫过他的身体, 他却在这彻骨的寒凉里,触碰到了久违的温暖。
宁芮费力地眨了眨眼。
明亮的光线涌入眼底,刺得他眯起眼睛。视线一点一点聚焦,他终于看清,自己的手背上扎着输液针。
这里是……医院吧。
只是这病房的陈设,透着一股熟悉。他怔了片刻,恍然想起,这不就是蒋修寅先前手伤时住过的医院吗?
而江承耀正大剌剌地坐在病床旁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宁芮挣扎着起身。
听到动静,江承耀当即搁下手机,快步走了过来,稳稳扶住他,关切地问道:“宁芮,你醒了?现在感觉如何?”
可宁芮此刻满心焦灼,哪还顾得上自己。他一把攥住江承耀,急切地问道:“学长……学长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江承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顺手往他背后垫了个枕头:“死了。”
死了?
宁芮整个人僵住了。攥着江承耀的那只手,无力地垂落下去。他脑中一片空白,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大颗大颗地砸落。
江承耀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他……”宁芮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接下来的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不敢确认,也不愿再听到,仿佛这样就能逃避这个噩梦。
江承耀无奈地抽出几张纸巾,在宁芮脸颊上胡乱抹了几下。“你个傻小子,怎么这么不经逗啊?他要真死了,我还能坐在这儿吗?”
“真、真的吗?可是我听到枪声了啊!学长把枪抵在太阳穴上,我也看得清清楚楚……他真的没事吗?那枪声……那枪声是哪儿来的?”
想起那一幕,宁芮仍心有余悸,连话都说不利索。
不过仔细想想,江承耀说得也在理。蒋修寅若真出了事,他哪还能这么悠闲地坐在这里?
“真的,他恢复得比你还快。一天到晚吵着要过来看你,医生都被烦得不行,回回都给拦下了。”
“可是……可是那枪声……”
“是阿崐开的枪。我们事先商量好了,由阿寅吸引齐灿的注意力,阿崐则悄悄绕到另一边去救你。谁也没想到,你竟会撞上齐灿,一起栽进了海里。紧接着,阿寅也跟着跳了下去。”
宁芮心头一震,忙问:“那……学长呢?他没事吧?”
“放心,他没事,在你隔壁病房养伤呢。”
宁芮扯住江承耀的袖口,恳求道:“耀哥,你带我过去看看,好不好?”
江承耀看着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无奈道:“行了,别哭了。再哭下去,隔壁那位活祖宗还以为我欺负你,回头非找我算账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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