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_杨牧苡【完结】(109)

  “齐灿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几张破照片, 你就把他说的全当真了?!”蒋修寅目眦欲裂,字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让我怎么信你?!”宁芮几乎喘不上气,却仍强撑着开口, “这些日子, 你总背着我接电话,私人行程也是一个接一个。我问你在忙什么,你永远只告诉我有事。”

  蒋修寅漠然开口:“我收购了一座滑雪场, 想送给你。除夕那晚……”

  那天夜晚,他精心筹备的惊喜、反复策划的种种,都随着这阵突至的沉默,终究没能宣之于口。

  宁芮怔住了。

  原来那些遮遮掩掩的电话、那些来去神秘的私人行程,竟全都是为了他?

  他颤抖着开口:“可……我还问过你,是不是强迫过团团?你亲口承认了,还说那是他自找的!并且,连照片都有了……”

  “那是因为……”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蒋修寅霍然松了手。

  宁芮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尾椎磕得生疼,他却顾不上。只仰起脸,眼睛通红:“因为什么?你说话啊!因为什么?你说完啊!”

  迟迟没有回应。

  “你不说话了……是默认了吗?”宁芮的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终于,一声叹息才缓缓落下。

  “宁芮,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四目相对,蒋修寅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说不尽的落寞与疲惫。

  宁芮心口一痛,仓促别开视线。

  “当年,我去参加表弟的成人礼,齐灿竟暗中给我下了药。我强撑着回到家,给你发了条信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蒋修寅冷淡的声音才在静默中响起。

  成人礼?

  宁芮的眉头渐渐锁紧,零散的片段在脑海中闪现。他竭力拼凑着整件事的每一个细节。

  哦,对了……是有这么一回。蒋修寅说要去参加表弟的成人礼,而他……他还生着病,一个人躺在宿舍里。

  想到这里,他喃喃道:“可是……我并没有收到任何短信啊。”

  “来的人,是邹钰。”

  宁芮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一片混沌。原来还有这样一段往事,他竟一无所知。而蒋修寅偏偏挑这个时候提起,又是为什么?

  蒋修寅踱回沙发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衔在唇间。打火机按了几下,火苗一闪即灭,还是没能燃起。他怔了片刻,像是泄了力气似的,将烟丢进烟灰缸。

  “药性很烈,我无法保持清醒,才会那么对他。你看到的那些照片,应该是那一晚拍的。第二天,他提出交往。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但我一心想报复齐灿,还是答应了。可之后,我从未再碰过他,更没有囚禁他、伤害他,也不曾逼他退学。”

  “团团他……他……”

  “后来,我出国了。至于他遭遇了什么,我并不知情。”

  “那你为什么还要承认?”

  “我以为你问的,是我被下药那晚的事。是,我不否认。但我从不认为,那是我的错。”

  蒋修寅面无表情,说得平静,可那双眼眸中,分明蓄着恨、浸着痛,还沉着一分令人心惊的自我厌恶。

  宁芮失魂落魄,脑中纷乱如麻,不知该如何理清、消化这些信息,眼泪忽然簌簌地落了下来。

  沉默。

  长长久久、令人窒息的沉默。

  “哭什么。”蒋修寅冷冷地说。

  他的手攥紧成拳,唇边缓缓浮起残忍而冰冷的笑意,“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宁芮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那天,我等了你一晚上,”蒋修寅一字一顿,语气冷得像冰,“等来的,却是你们在一起的消息。”

  时至今日,2016年6月3日发生的一切,依然清晰地烙印在蒋修寅的记忆里。

  他,吻了他。

  宁芮俊朗的脸红扑扑的,正呆呆地望着自己,显然是被刚才那一吻亲懵了,傻乎乎的还没回过神来。

  那天,风轻得可爱,云软得可爱,阳光暖得可爱,音乐也格外可爱,连田径场上嘈杂的人声,都莫名可爱起来。仿佛天地万物,一齐柔软了下来。

  可落在他眼里,都不及眼前之人可爱。

  他在他的身上,重新寻回了遗失已久的生命力。过往经历的混乱、荒唐与仇恨,都已不值一提。他只想把全部的爱,倾注在眼前这个人的身上。

  宁芮没有回应。

  失落在心头一掠而过,他随即放缓语气,只道自己还有事,让宁芮晚上来找他。

  他退了这一步,给宁芮留足缓冲的余地,也笃信他终会走向自己。

  给邹钰发去【游戏结束】的消息后,他便回到了家中。

  洗完澡,他站在穿衣镜前,一套又一套地试穿衣服,折腾了半天总算选定一套满意的,随后郑重其事地喷上香水。

  做完这一切,他便在屋里来回踱步。面上云淡风轻、波澜不惊,可那停不下来的脚步,早已将内心的焦躁不安暴露无遗。

  宁芮回来之后,他该怎么开口?要怎么表白?会不会太仓促了?是不是不够郑重?都说恋人确定关系时,总得有些仪式感……

  无数个开场白在脑海中闪过,又一句一句被推翻,推翻了重来,重来了又推翻……来来回回,竟没有一句能让他满意。

  然而,他万万没有料到,这场等待,终究是一场空。

  时间一点点流逝,宁芮始终没有出现。不知何时,窗外已经落起了雨。他时不时拿起手机看一眼,又放下,可不到一分钟,便忍不住重新点亮屏幕。

  终于,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一把抓了过来。

  【学长,我不来了。还有,我喜欢的人是团团,所以抱歉了。】

  【蒋修寅,看清楚了吗?圆圆此刻就在我身边,他和我在一起了呢。趁早认清事实吧,他图的不过是你的钱罢了。】

  这场雨来得真及时,雨声也足够大,哗啦啦地倾泻而下,足以掩盖住一切。掩住他的心跳,掩住他的呼吸,掩住所有他不欲耳闻的声响。

  心碎的声响。

  蒋修寅倚在沙发上,枯坐了整整一夜。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晨光爬过窗台,漫上他的肩头。可门一响,他还是本能地直起了身子。

  进门的却是他的父亲,身后还跟着几名保镖。

  他眉头一皱:“你怎么来了?”

  蒋贺年面色铁青,连鞋都顾不上换,径直闯了进来。下一瞬,一沓照片被他狠狠甩在茶几上,“哗啦”一声,四散开来。

  目光触及照片的一刹那,他攥紧了拳头,面上却维持着惯常的镇定,只冷冷问道:“你什么意思?”

  “现在,就跟我回去。”蒋贺年直接下达命令,“收拾收拾,马上出国。”

  “我凭什么?”

  “凭你姓蒋。”

  “谁稀罕。”

  “修寅。”蒋贺年目光如炬,“你不走,那就换照片上的人走。”

  蒋修寅盯着照片,呼吸蓦地一窒,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凝住了。

  照片里,他与宁芮相拥而吻。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窥见,自己注视宁芮时的神情。温柔,珍重,小心翼翼,眉眼间荡漾着藏不住的快乐。

  这样的自己,连他都感到陌生。

  原来,自己的脸上也会浮现出这样的神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说不上来。

  或许,藏在他为自己虔诚许愿的眉眼之间;或许,藏在他拍着胸脯、允诺会送醉酒的自己回家的那句话里;或许,藏在他鼓起勇气、非要寻回被偷的手机不可的倔强之中;或许,藏在他细数梦想时亮晶晶的眼睛里;或许,藏在他无条件地相信自己不是杀人犯的那一刻;或许,藏在自己看到他与旁人谈笑时,悄然泛起的占有欲里。又或许,早已融进彼此朝夕相处的每一个瞬间。

  或许,也或许……

  还要更早。

  早到初次见面,听见他说“热爱光”的时候。

  爱情向来狡猾。

  它总趁人不备,悄然潜入,在心底埋下一粒种子。此后生根、抽芽、疯长,无声无息,恣意蔓延。不知不觉间,竟已春草连绵,填满了整颗心房。

  待他幡然惊觉,想要精心浇灌,却为时已晚了。

  “你若执意留在天中,这个男生就会被勒令退学,永远逐出荔省。他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孤儿罢了。”蒋贺年沉声道,“而你呢?之前你闹着不肯出国,我念在你是我的儿子,才一忍再忍。可事已至此,我岂能再容你胡闹下去?我告诉你,离了蒋家,你什么都不是,拿什么和我斗?”

  他缓缓弯下腰,将散落一地的照片一张张拾起,仔细收好。良久,才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好,我走。”

  当然,他也要蒋贺年保证:从今往后,不得针对宁芮,更不许派人去搅扰他,务必让他安安稳稳地读完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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