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朴的木墙、一张窄床、一张用来放东西的方凳,不大的窗外,是沉沉夜色。
再看一次,商令修还是不满意这个环境,评价:
“有点简陋。”
“我住又不是你住。”裴眠把镜头转回来,眼中揶揄:
“你特意打电话过来,是想查岗?”
商令修表情严肃,说自己没那么想:“我没有不信任你。”
醋坛子成精的人说这话,裴眠不信,故意道:
“我还以为你不放心我和老板孤男寡男待在一起。”
商令修:“你在岛上能交到朋友,我很高兴。”
裴眠逗他:“我以为你会遗憾没和我一起来。”
商令修平静点头,承认:“确实遗憾。”
之前成丞说裴眠想出海玩,没想到以这种方式达成了。
裴眠拿起洗刷干净的海螺:“别遗憾了,看我给你带的特产。”
裴眠把海螺凑近屏幕,商令修认真地看了看:
“旋纹很漂亮,送给我的?”
本来是打算送给苔藓的,但用来哄醋精也不是不行,裴眠面不改色回:
“对,不是买的,是我亲手捡到的。”
商令修笑了声,不吝夸赞:“眠眠很厉害。”
这种东西岛上随处可见,不过并不影响裴眠今日的好心情:
“我今天见到诺里斯夫人了。”
商令修:“谈得怎么样?”
裴眠摇头:“和预想一样,她态度很坚决,不愿意跟裴氏合作……”
裴眠跟商令修大概说了一下,遇到诺里斯夫人的始末,商令修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目光却停留在屏幕上、裴眠张合的唇上。
裴眠一无所觉,继续道:
“今天没有准备,他们肯定不会主动联系我,我准备找时间把项目计划书给他们看……”
递完计划书,再等两天没有消息,他就返回南枫市。
不然再耗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商令修看着他揉眼角的动作,嗓音软了下来:
“累了?”
“有一点。”
裴眠放下手,看着屏幕里坐姿端正的商令修:“挂了,你先上班吧。”
商令修点头:“好,你好好休息,晚安。”
裴眠应了一声,在点击挂断的同时,商令修又说了一句。
尾音随着“嘟”的一声消失,看着跳转的屏幕,裴眠眨了眨眼。
这人……
说不好是是直白还是脸皮薄。
说脸皮薄,连“我很想你”这种话,都能面不改色说出口。
说直白大胆,又特意选在视频挂断前一秒说。
揉了揉有些烫的耳朵,裴眠往被子里面滑了滑,遮住小半张脸。
握着海螺直挺挺地躺了一会儿,裴眠起身把特产放在窗台,吹煤油灯。
今晚的月亮彻底被云层遮住,裴眠往窗外看了一眼,黑沉沉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到风吹椰林的沙沙声。
诺里斯夫人说得没错。
最近风挺大的。
他得在天气变得糟糕之前,返回南枫市……
裴眠沉入梦乡之前,脑子里就剩这一个念头。
……
裴眠睡梦中,感受到了一阵剧烈摇晃。
屋外狂风怒吼,他整个人都在晃,裴眠迷迷糊糊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接二连三响起的尖叫,让他猛然惊醒——
不是他在晃,是床在晃、整间木屋在晃!
裴眠瞬间爬起身。
呼号的风不是幻听,飓风从窗户灌进,窗台上的海螺被吹落不知道掉去了哪儿,四周一片漆黑。
闷雷般的轰响由远及近,伴随着树木被折断的脆响,裴眠彻底清醒,“海啸”两个字从脑海里蹦出来。
裴眠精神一震,他努力站稳,在剧烈摇晃中去摸手机和电筒。
在他手指碰到电筒的下一秒,木屋被一股巨力猛地冲垮,冰冷的海水裹着泥沙涌进来,瞬间没过了他的脚踝、膝盖。
原本小而却坚固的木屋,瞬间成了废墟。
扶着床的裴眠,连床带人一起,都被这股巨力冲了出去。
裴眠被甩到了地上,泥水灌进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
外面已经变了天。
狂风掀起的海浪,漫过了裴眠所在的位置,原本平整的草地,眨眼便成了一片泥浆汪洋。
树木在风中剧烈摇摆,不断有树干被折断卷走。
风声、雨声、浪声……
雨滴像鞭子一样打在脸上,耳边是当地居民的尖叫哭嚎。
摔在泥浆中的裴眠,挣扎着站起,眯着眼还没来得及辨认方向,小木屋房梁被下一波浪冲过来,重重地撞在他的左腿。
剧痛从腿上传上来,裴眠闷哼一声,差点又重新摔倒。
在这里倒下,可能就回不去,
顾不上身体上的剧痛,裴眠咬牙手脚并用地从海水里爬起来,往高处走。
他感觉到自己伤口在流血,但他顾不上。
天空彻底被厚重的雨幕吞没,身形单薄的裴眠,一瘸一拐、狼狈地往有人说话的地方走。
裴眠被冲得有些远,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剧痛和寒冷,在水里摸索走了起码半小时,他才看见火光。
岛上仅有的几户居民,此时都被这突然的灾难叫醒了。
大家举着火把奔走呼喊,有人在徒手扒拉被冲垮的木屋残骸。
裴眠借着微弱的火光和时不时亮起的闪电,看见了房东太太。
对方正站在半人深的水里,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嘴里喊着什么,声音嘶哑而急促。
有人看见了浑身湿透的裴眠,过来冲他叽里咕噜几句,塞给了他一个火把。
语言不通的裴眠还没来得及道谢,对方又急急忙忙跑走了。
劫后余生的裴眠,找了安全的地方,借着火光查看自己左腿。
睡裤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刮破,皱巴巴、脏兮兮地贴在身上,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裴眠咬着牙撩起裤腿,除了一些小擦伤在流血之外,还有被房梁撞的大|腿,虽然没有开放性伤口,但此时已经红肿一片。
经过长时间的浸泡,他整条腿都快失去知觉。
他的行李不知道被冲到哪儿去了,他简单擦了擦,瘸着腿去看有没有哪里需要他帮忙。
房东太太已经被人拉了起来,见裴眠来帮忙,有个人啊啊呜呜说了半天,见了没有反应,最后焦急地伸手指了指。
裴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终于想起来了一件重要的事——
老板!
老板那个简陋的窝棚,地势比他们住的木屋还要低!
裴眠面色陡然一变,不顾当地人的呼喊,转身就往老板所在的位置方向跑。
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脚下已经没了路,裴眠只能凭借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老板扎营的方向找。
沿途满是冲倒的树枝和碎石,裴眠泡在浑水中,膝盖还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
裴眠不敢停,他心跳从来没有这么快过,满脑子都是老板被巨浪冲走的画面。
可千万不要有事……
越靠近海边,风越大,浪声震耳欲聋。
裴眠凭借超强记忆,终于找到了老板的营地,可眼前的一幕,却让他瞳孔一缩——
海水卷过,原本简陋的窝棚早已不见踪影。
也没看见老板身影。
“牧磊!”
这海水已经快没到裴眠腰间,他在狂风骤雨中叫老板的名字:
“牧磊,你在哪儿?”
没有回应,一道闪电劈下,心急如焚的裴眠,敏锐地看见,不远处的礁石上,隐约挂着一个人。
那人死死抱住突出的礁石,浪头不断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在海里沉浮。
“牧磊!”
裴眠来不及多想,立马朝人游过去。
浪实在太大,海水泡得伤口刺痛,裴眠渐渐体力不支,艰难游过去爬上礁石,缓了口气朝老板伸手:
“抓住我的手!”
裴眠的声音被风浪吞没大半,老板抬头看见了他,那张泡得发白的脸上,又惊有喜:
“裴眠!”
“裴眠你来救我了呜呜呜。”
老板其实已经被多少力气了,他能坚持到现在,全靠意志力,但求生欲让他努力抬手,抓住裴眠的手。
一个浪打来,老板被推得更远,裴眠被那股力道带得往下一滑,胸口撞上礁石,疼得他眼前一黑。
裴眠死死抓住牧磊的手,拼命把他往上拉。
和海水抢了不知道多久的人,裴眠终于把牧磊从海里拖了上来。
两人一起瘫倒凹凸不平的礁石滩,大口喘着气。
脸色苍白的牧磊后怕:“我|操,我还以为我今天要死在这里了。”
他睡梦中被海水冲走,身上被突出的礁石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鲜血混着海睡,就把他身下的礁石染红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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