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安津轻拍了下狗的脑袋,狗就摇着尾巴迅速跑开了,身后那个男孩依旧在哈哈大笑,去追狗了,大概是抱以某种恶俗、但实则只是出于好玩的思想打算围观。
祝安津蹲在蒋平延的脚边,仰起白净的脸,对他笑。
蒋平延沉入了他弯起的眼睛。
那里有细碎的阳光,晃动的树木枝叶阴影在祝安津的脸上,摇曳生姿,把祝安津的睫毛带着一起扇动起来。
他第一次发现风闻起来是自由的,花是明媚的,草有雨水和泥土的清香,人是...
在和祝安津对视了十几秒后,他想人是水,阳光,青草,花。
绿色、红色、黄色、蓝色,祝安津的眼睛在开五颜六色的花。
“你叫什么?”
蒋平延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地下的水。
“周角,你可以叫我小角,哥哥姐姐都这么叫我。”
祝安津还太小,说长句声音就变得含含混混。
“小角。”
蒋平延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然后冰冷地评价:“那只狗真恶心。”
祝安津的眼睛睁大了。
里面的田野起了风,五颜六色的花开始混乱倾倒,蒋平延看见突然昏暗的天,乌云被大风吹过来遮蔽了刚还热烈的太阳,将要下雨。
“你不可以这么说...”
祝安津的脸色变得着急,用他含糊不清的语言,卖力地给那只恶心的狗辩解:“它还小,什么也不懂,而且这是生物的本能,对它而言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它喜欢你才抱住你的。”
蒋平延不作声,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在阳光下,但眼睛太黑,面目冷沉,自成了一片黑暗。
祝安津被他盯得越发无措,声音变得嗫嚅:“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是周妈妈说的...”
“但我觉得周妈妈说得很对,你不能欺负什么都不懂的小狗,就算它听不懂你说它的不好,也不能,这是不对的。”
蒋平延还是不说话,看他眨了眨眼睛,大概是对固执己见的人无话可说了,只好低下头,揪起手边的草地。
出乎蒋平延意料的,祝安津从地上摘了两朵黄色的野花,又抬头,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小黄花插进他石膏和腿的缝隙,像是某种讨好。
“对不起,哥哥,我不该指责你,你一定是被斑斑吓到了吧,我替它给你道歉。”
“对不起,给你花。”
他慢吞吞地说话,牙齿小小的,很整齐。
然后他的嘴唇闭上,还歪着头,蓬松的头发让蒋平延想起来总是在路上看见的那条肮脏的白色小狗。
很奇怪,一整年的时间,他从没觉得那只狗长得可爱,但现在记忆里回想的,又不一样了。
他看着祝安津小小的手掌搭在自己的石膏腿边缘,看那两朵小而明艳的花,像是从他湿冷的身体里长出来的颜色。
“我也可以抱你吗?”
蒋平延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碰花,也没有碰祝安津,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散漫的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要说出来这句话需要多费劲,因为被拒绝过无数次,对他而言这样的请求没必要并且只是自讨没趣。
但祝安津对他的病症一无所知,于是他怀着某种恶劣的思想开了口。
祝安津用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手指往下,敲了下他硬石膏的外缘:“周妈妈说你的腿不好,能抱起我吗?”
“试试。”
蒋平延却仍然不动,只叫祝安津顺着他的腿往上爬。
很痛,当祝安津的手脚用力的时候,他的膝盖连动着断裂的小腿和脚踝一起生出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后背生汗,全身发抖。
他终于伸手抱住了祝安津,像抱一只不太轻的小狗,托着腋窝让他胡乱坐在了自己的大/月退上,用他还在忍痛的、苍白的声音,说:“我没被吓到,小角,它就是很恶心。”
“无论你说什么,他都很恶心。”
祝安津大概从没有见过这样蛮不讲理的人,他在蒋平延的身上挣扎,又被蒋平延收紧的手臂制住,于是委屈地开始哭。
先还只是安静地流眼泪,后面大概是越想越气不过,忍不住声音了,哇哇的哭声引来了看狗的男孩和前院里访谈的周院长和一众媒体。
摄像头对准了他,他只淡然看着人群里一脸愤怒的蒋国明。
任谁看都像是他欺负了小孩,周院长只能慌乱地解释,像祝安津和他辩解那只狗一样,说是小孩饿了。
“小角,叫你吃中午饭的时间不乖乖吃,现在饿了吧?”
周院长给祝安津扣了一口黑锅,伸出手,要把祝安津从蒋平延的接走:“来,给我吧,他太重了,会压坏你的腿。”
“让他抱着吧。”
开口的人是蒋国明,大概是怕祝安津被抱走,他突然就在媒体面前发病,毁了自己精心设计的活动,影响公司的股价。
周院长伸出的手顿住,脸色为难,满脸是水的祝安津呜咽着,断断续续开了口,很懂事地把黑锅背上:“不要,我喜欢给哥哥抱,要和哥哥一起吃饭。”
蒋平延于是对着镜头做出了非常标准的微笑,眼尾扬起来,睫毛在阳光下渗透了光,真像是个知心又温和有礼的哥哥:“我也喜欢抱着他。”
于是周院长只能收了手,又调侃了两句拉回了气氛,一行人再次离开,剩得逞的蒋平延和被玩弄的可怜的祝安津。
后来周院长装模作样给祝安津拿来了米粥,蒋平延喂给了祝安津。
祝安津一对上他含笑的眼睛就忍不住哭。
蒋平延终于看见那片田野下雨,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满山的花不会被摧折,只会开得越来越热烈。
在七岁的偶然一天,蒋平延得到了一个疼痛的、双腿加剧断裂的下午,祝安津的眼睛在他的身上下了一场连绵的阴雨,雨过了,开出两朵明黄色的未知名的花。
后来再见到那双眼睛,他想他迟早有一天,要给祝安津一个早被遗忘的、关于黄色野花的记忆。
第64章 蒋平延的四年
再一次开始关注祝安津的消息,是蒋平延数不清第几次手术后,被医生告知有希望站起来。
那是一个非常宁静的冬天,没有雪,风也不大,距离祝安津离开满打满算已经一整年时间。
蒋平延对祝安津的记忆从很多变成了更多,添加了梦里的捏造,白日的想象——猫一样警惕又明亮的眼睛,瘦弱却柔软的身体,身上有两颗小痣,总是被欺负,很少生气,经常脸红,声音小。
那一天,蒋平延在医院的一整年第一次摘下耳机,放下他二十四小时都不离手的手机,和刘哥说话:“我想去看看他。”
他没有说名字,刘哥知道他要见谁。
刘哥把一米八好几却已经瘦到只剩下一百来斤的蒋平延抱上了轮椅,推进了卫生间。
蒋平延面容憔悴,脸颊凹陷,眼下发青,却很认真刷了牙,洗了脸,刮了胡子,又找人来剪了乱七八糟长到肩膀的头发,做了造型,庆幸车祸没有伤到脸上的骨头,还能撑起他的皮肉。
刘哥给他换上一年前的西装,肩膀虽然还能合适,但身上空了太多,盯着全身镜里的自己沉默了很久,他开口,因为太久没有说过话,声音沙哑:“...不太合适,还是穿简单一点吧。”
没等刘哥回答,蒋平延自己操纵轮椅去衣柜里挑选从前的常服,挑选到了第一次在大雪里带着祝安津回家的那件大衣。
刘哥说,就这件吧,套在外面刚合适,第一次见面要正式,留下好印象。
蒋平延愣了下,又若有似无地勾了嘴角,唇色太淡显得苍白,却带着很微弱但一眼就能看出的期待:“...对,第一次见面要正式。”
他重复了刘哥的话,由着佣人把他抱起来,刘哥给他穿上大衣,又再次帮他整理了领带:“他现在在做什么?”
蒋平延把自己封闭在了一张狭小的病床上,他的手机不联网,所有的资讯推送都停在了八个月前,还有四个月,他一直在期待着祝安津的消息。
后来他什么也不关心,只是从早到晚躺着,睁着眼睛,戴着耳机,翻一些烂熟于心的聊天记录。
如果没有刘哥,他大概已经死在了医院里。
刘哥倒是总替他关注祝安津的消息:“他在一家花店卖花,生活得还不错。”
蒋平延看着镜子,反复整理已经非常整洁的着装,沉默思考了半分钟:“给我挑一瓶香水吧,我身上的消毒水味不好闻。”
“再帮我订一束花,大一点,漂亮一点的,虽然他开花店,但是第一次见面也不应该少了。”
蒋平延坐回轮椅上,到了床头,把那颗在祝安津走的那天、摔下病床好不容易在床脚捡回的耳钉连带着项圈一起,很郑重地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要去见他的小狗,告诉小狗他腿可以好起来,他就快要不是残疾人,他不需要被照顾起居,他可以牵着小狗的手走去外面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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