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隽心软,唐隽念旧,最见不得人示弱难过。
唐隽舍不得他哭,只要他说几句好听的,低头认个错,再刻意露出几分狼狈、再掉几滴眼泪,唐隽就会犹豫,再多用点心,再多说几句“我喜欢你”,唐隽就会回来。
可……那样的话,唐隽之后又会哭,唐隽又会很难过。
想起唐隽通红的眼眶,何亦就突然不想这么做了。
他更想看唐隽开心的样子,他更想听唐隽毫无芥蒂地说喜欢他。
何亦有些茫然。
他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么笨拙又别扭的心思。
胸腔里像是凭空破了一个大洞,空荡荡的,冷风不息地往里灌,酒精填不满,别人的暧昧讨好填不满,那些他从前乐此不疲的情爱游戏、输赢较量,更是半点填不满。
……只有唐隽可以,但唐隽却不在。
唐隽每天都很忙,沿海商区的项目比他想象中更复杂。
旧城改造涉及的利益方太多,设计规划要和政府、开发商、施工方反复对接,每天都有新的问题冒出来,新的变动层出不穷,容不得他半分走神。
幸好还有蒋枫在,稳住了项目节奏,一切都还算进展顺利。
唐隽和蒋枫在一起工作的时间越来越多,他们的相处自然了很多,唐隽发现蒋枫并不像外界传的那样高冷,他只是话少,不擅长寒暄,可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落下。
每天收工后,几个合作的公司都会在驻地的会议室里对当天的进度,核对第二天的安排。
有一天夜里写数据,唐隽困得不行,把报告数据填错了行。
蒋枫正好回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沉默地把自己手里的原始报表推过来,点了点正确的那一行。
唐隽愣了一下:“……谢谢。”
蒋枫“嗯”了一声,也没说什么。
唐隽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些如临大敌的防备有些可笑。
他以为蒋枫会问他何亦的事,以为蒋枫会用那种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的眼神看他,以为他们会尴尬,会别扭。
蒋枫大概压根没把他和何亦那些烂账当回事,也是,人家是来干活的,不是来演爱恨情仇的。
他自己也要学习蒋枫,他只是离开了欺骗过自己的人,不是天塌了,他要快点好起来。
早上,唐隽在酒店大堂等车的时候,发现蒋枫没下来。
他等了十分钟,打了两个电话,没人接。
看着其他人都走了,唐隽还是上了楼。
蒋枫的房门关着,敲门没人开,里面也没开灯,唐隽有点担心,叫来酒店的工作人员帮忙开门,推开门进去后,蒋枫还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脸烧得通红。
唐隽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唐隽:“蒋总?”
蒋枫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他烧得难受,眉头蹙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看起来和平时那个高冷疏离的蒋总判若两人。
唐隽没犹豫太久,他去楼下要了体温计和退烧药。
蒋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两秒,才认出他来,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唐隽伸手扶了他一把,把药和水递过去。
蒋枫:“……你不用管我。”
唐隽:“……”可我不管你谁会管你呢?
唐隽无奈,蒋枫之前在公司里人缘大概不太好,刚才他打电话给蒋枫的下属,他们公司的同事竟然都说‘那就麻烦唐助理了’就把蒋枫扔给了他。
但看着此刻虚弱的蒋总,唐隽觉得他有点可怜,也做不到遗弃他。
唐隽就当没听见,把药片塞进他手里:“蒋总,你还是先把药吃了吧,一会我们再去医院。”
蒋枫皱皱眉:“我不去医院。”
唐隽有点新奇,生了病也会像小孩一样赖着不肯去医院。
唐隽:“你生病了,不去医院怎么行呢?”
蒋枫不耐烦:“没事。”
唐隽想了想,又跑回自己房间拿了巧克力过来。
唐隽哄他:“蒋总,你好好吃药,就给你巧克力。”
蒋枫:“……”
蒋枫吃了药,才又躺回去。
唐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盯着他看。
唐隽忽然发现,蒋枫不笑的时候看着高冷,可生病的时候,他的眉眼其实是柔和的。
蒋枫不适应:“唐助,你别再看我了。”
蒋枫:“你回去吧。”
唐隽摇头:“那可不行,万一一会你又烧起来,多难受啊。”
唐隽:“这样吧,你睡你的,我就在这里看资料。”
蒋枫没力气再和他争,闭上眼睛,听见唐隽窸窸窣窣的走动声,没一会又传来打字和翻纸的声音。
蒋枫一向习惯自己生活,一个人工作,一个人生病,一个人吃药,他习惯了安静,没有人打扰。
但房间里突然多了些响动,他却并不觉得烦,反而睡得格外安心。
蒋枫就那么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他偶尔会清醒一点,唐隽都在他房间里。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浅浅覆在唐隽安静熟睡的侧脸上。
蒋枫早早醒来,退烧后浑身轻松,站起身准备去洗澡,转头就看见了沙发上熟睡的人。
唐隽蜷缩在沙发上,身上搭着一个小毯子。
蒋枫想,他原本是该讨厌唐隽的,何亦为了唐隽,把他甩的干干净净的,那种难堪,那种被当成废棋丢开的滋味,他到现在还记得。
可对唐隽,他却讨厌不起来。
唐隽揉揉眼睛,蒋枫正在系领带。
蒋枫看了他一眼:“醒了?”
唐隽左右看看,一时没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唐隽拍拍自己的脸:“啊,我怎么睡着了?”
蒋枫:“……你还可以再睡一会。”
唐隽走过去想摸蒋枫的额头:“蒋总,你烧退了吗?”
蒋枫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避开,语气平和:“好多了。”
唐隽有点尴尬,把手藏到背后。
蒋枫:“……昨天谢谢你。”
唐隽摆摆手,笑得干净坦然:“没什么,你退烧了就好。”
唐隽回了自己房间,蒋枫也才注意到房间桌子上多了几包零食,应该是昨天唐隽边吃边工作。
……还和小孩子一样。
蒋枫还没想好该不该叫唐隽过来拿走,房门就又被敲响了。
唐隽从外面探头进来。
蒋枫:“……又怎么了?”
唐隽:“没怎么,就是提醒你,早上要记得吃药哦。”
晚上他们项目组和施工方的人一起聚餐,十几个人边吃边聊,气氛有些吵闹,还有人不停给蒋枫敬酒。
唐隽皱皱眉,刚想阻止,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最近他需要和各种人对接,也没多想,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接通。
对面却传来了何亦的轻笑声。
何亦:“唐隽,你还好吗?”
唐隽:“……”
何亦:“今天开会,你没来,就想起你了。”
何亦:“你们公司的人说你去出差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唐隽冷淡道:“……不关你事。”
唐隽:“还有事吗?没有的话我就……”
何亦又突然转移了话题:“……我昨天去你家找你了,怎么是那个人开的门?”
何亦:“他叫颜韶?是你的朋友?你还和他住在一起吗?”
唐隽:“……和你没关系,你别去找他!”
何亦轻笑道:“你心疼了?我看得出来,他喜欢你,那你呢?”
何亦声音又低沉了几分:“你也喜欢上他了?”
何亦:“唐隽,你喜欢的人可真多啊。”
刻薄的字句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进心底,唐隽被刺得烦躁酸涩,再也听不下去,直接挂断电话。
唐隽回过头,蒋枫也出来了,正在不远处站着。
蒋枫解释道:“里面有点吵,一起去走走?我还想去施工地那边看看。”
唐隽也点点头,他们沿着绵长的海岸线缓步慢行,海风徐徐,冲淡了些许心底的滞涩。
两人一路闲聊,从项目规划聊到城区改造,未来布局,虽然都是聊工作,但竟然也没怎么冷场。
他们最后坐在沙滩上。
蒋枫:“……唐隽,你和何亦分手了?”
唐隽玩着手边的小石头,闷闷不乐道:“……没有,我们都没真正交往过。”
唐隽以为蒋枫会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或者转移话题。
可蒋枫却只是点点头道:“也是,何亦和谁都不会真的交往。”
蒋枫冷笑了一声:“他那种人,恐怕根本没有在一起这个概念。”
唐隽看看他:“蒋总,你当时也很难过吧?”
唐隽本来以为蒋枫不会理他,毕竟这个问题实在太私人了。
可他没想到,蒋枫却点了点头。
蒋枫坦诚道:“嗯,是很难过,何亦当时对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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