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承认了那是爱。
他终于愿意把孟屹川还给了孟屹川。
昨天经历了在医院大厅当着所有人跪下去的绝望,紧跟着一晚上没睡觉,现在祁承安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傍晚时分,祁承安的房间门被轻轻推开。
程蕴之和祁嶂先后轻手轻脚地走进了祁承安的卧室,一左一右地坐到了他的床边。
祁承安没怎么盖被子,程蕴之先是看了看祁承安的脸,脸上的红痕已经消失了。
从小到大,没人碰过祁承安一根手指头,连祁嶂最生气的时候,也只是拿筷子敲过他的手背。
在程蕴之望着祁承安的时候,祁嶂悄悄撩起了祁承安的裤腿。
昨天那一跪,跪下去的时候太重了,两个膝盖都青了,淤血从膝盖骨往四周扩散,乌青里泛着紫,祁承安一直没吭声,拖到今天,膝盖像两块摔烂了的李子,
他和程蕴之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是眼眶泛红,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硬生生被忍了回去。
祁承安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的意识还没完全清醒,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才看清了坐在床边的人。
左边是妈妈。
右边是爸爸。
祁承安声音沙哑,“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程蕴之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妈妈昨天不该打你,妈妈错了,你可不可以原谅妈妈?”
祁承安思绪还有些模糊,下意识点了点头。
程蕴之俯下身,轻轻地抱了抱他。
祁嶂拍了拍他的胳膊,“爸爸叫私人医生过来给你看看膝盖,我们都在这儿。”
“爸。”祁承安忽然开口。
“嗯?”
“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祁嶂叹气,握住祁承安的手,“那我们就一起把它重新修好。”
孟屹川离开医院时天色刚刚擦黑。
祁承安留下了足够的人手照顾他,但奈何孟屹川也是个犟种,助理想要拦下他,医生建议他在留观一晚,他通通拒绝了。
但他也没有去找祁承安,而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推开门,连鞋都没换就开始翻找。
书架顶层,书桌夹层,储藏室底部的杂物柜,没有,没有,都没有。
孟屹川的动作越来越慌乱,整个人带着一种急切的失控,就连指节在翻找中撞在坚硬的木棱上都毫无察觉。
最后孟屹川跪在书柜最底层的那扇柜门前,从里面拖出一只纸箱,里面是一些旧书,孟屹川从最底下抽出来了一本绿色硬壳封面的本子。
书脊早就散了,透明胶带黏过两回,连胶带都熬成了黄褐色。
孟屹川盘腿坐在了地板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翻开了封面。
扉页上是他上学时的字迹,蓝墨水,褪了些色,写着“孟屹川,京朔一中竞赛班”。
少年人的字,工整里带着一点故作成熟的飘逸。那个年纪的男生都是这样,急于在字迹里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
再往后翻,是密密麻麻的课堂笔记,孟屹川做笔记不挑本子,什么都往上写,翻到后面,在这些凌乱笔记之间,开始零星冒出一些与教材无关的句子。
起先只是几句闲话。考试考得好了,食堂的饭不好吃,竞赛班又要加课。
后来渐渐多起来。
……
“今天下雨,鞋又湿了,程老师让人送来了新鞋。她说以后有什么事就和她讲,不要怕麻烦她。可我怎么能不怕麻烦她。”
……
“今天放假,祁承安说让司机来接我,结果他自己来了,还嫌我出校门出得慢,说我是乌龟。”
孟屹川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他记得那是京朔的秋天,梧桐叶落了满校道,祁承安站在校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远远看见他就皱起了眉,问,“你是乌龟吗。”
……
“程老师说建议我学生物,但是我还是想学医,想拿手术刀。”
……
“祁承安问我打不打游戏,我说不打,要做试卷,他生气了,去找他的发小去了。我有点羡慕他有这么多朋友,但祁承安说我的朋友只能有他一个。他为什么不能只有我一个朋友?”
……
“医学院,我来了。”
……
“祁承安连我的大学生活也要管,他不是要去留学了吗?怎么还没走。”
……
“祁承安不去留学了。”
……
“今天祁承安从我包里翻出来一封情书,把我包整个都丢了,我也不知道我包里怎么有这个东西。”
……
“祁承安的高考分数出了,他也考上京大了。真聪明。”
那时候孟屹川已经意识到,只要祁承安出现,日子就会变得嘈杂混乱不可控,而祁承安离开后,世界又会恢复寂静,让他觉得自己像重新被世界遗忘。
……
翻到下一页,孟屹川的手顿住了。
那一页,全是同一句话。
“我不喜欢男人。”
横的,竖的,一行压着一行,一句咬着一句,写满了整页纸。
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下笔从一开始的克制,渐渐变成凌乱的力度。仿佛只要写得足够用力,足够多,这句话就会变成真的。
我不喜欢男人。我不喜欢男人。我不喜欢男人。我不喜欢男人。我不喜欢男人。我不喜欢男人。我不喜欢男人。我不喜欢男人。我不喜欢男人。我不喜欢男人。我不喜欢男人。我不喜欢男人。我不喜欢男人。我不喜欢男人。我不喜欢男人。
像在抄写某种咒语。
以为写满一万遍就能成真。
孟屹川记得写这些字的那天。
那天是祁承安高考后的暑假,他不久前刚过完盛大的成人礼,开始觉得宴会没意思,喜欢上了窝在程家老宅的影音室里看电影,也拽着孟屹川陪他看。
那天祁承安看着看着睡着了,歪过头,毫无防备地倒在孟屹川的肩膀上。
祁承安的头发蹭着他的脖颈,电影的光明明灭灭地映在祁承安脸上。
孟屹川不敢动,连低头都不敢太明显,只敢用一点余光去看祁承安。
他希望电影永远不要结束,希望祁承安永远不要醒。
他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解释,不需要定义这个姿势叫什么,更不需要承认,在那一刻,他人生中第一次那么清晰而强烈地渴望亲吻一个人的嘴唇。
自卑与妄念同时在他贫瘠的胸膛里疯狂滋长。
那天夜里,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开始写。
一遍,又一遍。写到手腕发酸,手指发抖,纸张被墨水浸透,透到背面去。
我不喜欢男人。
我不喜欢祁承安。
他写不下去,后面那句话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他可以欺骗自己不喜欢男人,但他没有办法在后面加上祁承安的名字。
哪怕只是试试,他都觉得心要裂开了。
孟屹川继续往后翻。
……
“今天祁承安给我打电话,他要来学校报道,必须让我去接他。”
……
“他把门锁拆了。”
……
“他让我说爱他,我说不出口。”
……
“他的头发毛茸茸的,总往我脖子上蹭,他真可爱。”
……
“他买了很多昂贵的东西,说全都是我的,我感觉我永远还不清了。”
……
“他最近突然喜欢看我哭,然后抱我,问我怎么又哭了啊宝贝。他以后也会对别人这样吗。”
……
“今天他嗓子疼,我照顾他。他说他最讨厌去医院,我以后要当医生的,他讨厌我。”
……
再往后翻,字迹越来越潦草凌乱。
“程老师对我恩重如山,我却对她的儿子做了这种事。”
……
“我每次看到承安笑,都会忘记自己是靠程老师资助才能站在这里的。我是不是太卑鄙了。”
……
程老师打电话来,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我说很好。挂掉电话后我吐了。她是我的恩人,我在和她儿子上床。
……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程老师和祁先生已经在给他物色合适的联姻对象了。我欠程老师的,这一辈子都还不清。如果有一天程老师知道了,她会怎么想我?她会后悔资助我吗?”
孟屹川的呼吸一点一点变沉。
他好像看到了那时的自己。
那时的他拥有了更好的学校,更好的衣服,更好的成绩,也有了祁承安。
可他没有因此变得自由。
反而因为拥有得太多,无力承担,而变得更害怕失去。
……
“程老师问我在学校里有没有遇到心仪的女生,他当时就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笑,看我看得出来,他生气了。”
……
“他今晚没回来,但还是不许我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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