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屹川靠在他怀里,听见头顶传来祁承安带着哭腔的碎语,“疼……疼不疼啊,是不是很疼啊。”
孟屹川抬起那只没有沾血的手,握住了祁承安发抖的手指,按下了祁承安濒临失控的情绪的暂停键。
祁承安的手被握住,那被恐惧抽干的魂魄才迟缓地归位。
“对不起。”孟屹川说,“我不疼,你别担心。”
孟屹川被送去处理伤口、做进一步检查时,祁承安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外。
林景禾站在不远处,压低声音跟院方、警方和集团公关团队分别通话。
祁承安在医院大厅那一跪,火速传遍了京朔社交圈。
现场的围观者用手机录下了一段,角度偏,只拍到了祁承安的背影,西装革履,跪得干脆。
现场嘈杂,人声鼎沸,有人想要提取祁承安的音轨,放大,降噪,反复听了几遍,结果听见他说的是,对方挟持的是他的爱人。
这段二十来秒的视频被大量转发,半个小时后,祁家和程家同步出手,涉及现场细节的原始视频被迅速投诉下架,平台端通过紧急司法协查处理了大量传播链接,热搜词条被撤,相关讨论也被限制扩散。
祁承安并不在乎外界如何议论他。
他只在意孟屹川的名字不能出现在里面,不能让那些铺天盖地的目光、猜测、恶意和窥探,落到孟屹川身上。
于是,当晚所有与“孟屹川”“京朔三院医生”“人质身份”相关的词条,都被压得干干净净。
外面的风声被强行按住了。
可祁家和程家内部,却已经压不下来了。
孟屹川的伤没有伤及血管,也没有造成严重缺氧。
但他连续高强度工作,又刚做完长时间手术,身体本就疲惫,骤然经历这一遭,血压和心率都不太稳定。
祁承安坚持将他转去祁家控股的私立医院。
那边有独立病区,安保更严格,病房也足够安静。
孟屹川坐在转运车后座时,看见祁承安坐在旁边,脸色难看得不像活人。
他伸手,轻轻勾住了祁承安的小指。
祁承安立刻反握住他,回过神朝他勉强扯出一个极僵硬的安抚笑容。
到医院以后,祁承安喂孟屹川吃了一点东西,药物的作用和疲惫一起涌上来,孟屹川终于沉沉睡过去。
祁承安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在转院的的路上,祁承安就已经让人重新启动了对那名中年男子妻子病亡事件的核查。
查当年的治疗记录,查手术是否存在医疗争议,查医院有没有尽到沟通义务,查那个男人在失去妻子之后,有没有得到过任何合理的哀伤支持和心理危机干预。
孟屹川还活着,那他答应过的事,他会做到。
祁嶂的飞机是当天晚上降落在京朔的,和程蕴之先后赶到了医院。
他们到的时候孟屹川还在休息,见祁承安还在病床边陪着,轻声把他叫了出来。
医院走廊里满是消毒水味儿,冷风往三个人身上扑。
祁承安今天沉默得很诡异,不像被吓到,也不像在生气,整个人都是放空的。
最终还是程蕴之先开口,她的声音不似以往那般温柔,“自己说吧。从什么时候开始。”
程蕴之心里那股之前因为祁承安要修路而涌起的古怪情绪,如今终于得到了解释。
她原本以为,他们最多是在孟屹川回国以后冲动之下走到了一起。
或者更早一点。
早到祁承安和柏峥婚约尚未解除的时候。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祁承安沉默片刻后,说的是,“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程蕴之不可置信地重复,视线缓缓转向祁嶂。
十二年前。
祁承安刚考上京大,祁嶂和程蕴之已经在给他物色合适的名门闺秀,祁承安看都没看,说没兴趣。
后来他去留学,又闹出了他喜欢男人的风波,这些事才不了了之。
如今祁承安说,他十二年前就和孟屹川在一起了。
程蕴之被这个答案吓到,后退了小半步,“你们,到底是谁……”
一时间,她居然不知道该问什么。
到底是谁先开的头?
到底是谁决定瞒这么久?
问那个她带到京朔,送进更好的人生里的孩子,为什么会和自己的儿子走到一起?
还是问自己这个无法无天的儿子,到底做什么,才让一向谨慎又有分寸的孟屹川被他拉下了水?
这些问题到了嘴边,全都变得沉重又难堪。
面对程蕴之未竟的质问,祁承安沉默了下去。
程蕴之看着脸色还有些发白的祁承安,火气里又混杂上了隐隐的愧疚。
她想起孟屹川刚刚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也想起祁承安跪在医院大厅里的背影。
她觉得自己大概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这种时候,应该给两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关爱才对,至少不该在两个孩子刚经历过那样一场惊险之后,用这样的语气质问。
程蕴之一股火撒不出去,只好把话头转向了旁边的祁嶂。
“祁嶂,你倒是说句话。你儿子当众下跪,闹得满城风雨,你大老远飞过来,就是为了在这儿当哑巴的?”
祁嶂被训了一通,讪讪看了程蕴之一眼。
离婚这么多年,程蕴之训他的语气一点没变。
他轻咳了一声,看向祁承安,“如果你们两个真的是两情相悦,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也是没办法了。
他的脾气早在前些年就被祁承安那一段一段的恋情给磨没了,现在看孟屹川确实觉得哪儿哪儿都顺眼,有能力,有分寸,有担当,还能拴住祁承安,真是太棒了。
“不是。”祁承安忽然开口。
走廊里的空气像忽然被冻住。
祁嶂皱起眉,程蕴之也猛地看向他。
祁承安看着程蕴之苍白的脸色,自嘲般扯了扯嘴角,说,“不是两情相悦。从头到尾,都是我逼他的。”
程蕴之愕然地瞪大了眼睛,祁承安继续说着,“那年我考上京大,逼他和我住在一起,逼他和我谈恋爱。后来我觉得腻了,说分手就分手,他才出的国。我知道孟屹川因为你资助他的事,很害怕,很愧疚。”
祁承安的声音低下来,“可我还是利用这些,把他留在我身边。”
程蕴之的脸色由白转青,胸口剧烈起伏。
她一直知道祁承安任性,知道他从小被惯得无法无天,总是游戏人间,可游戏人间四个字好歹还讲究个你情我愿、图财图色的底线,哪怕荒唐,也算得上是周瑜打黄盖。
她没想过祁承安会把这份无法无天用在一个本来就活得小心翼翼的人身上,去强迫人家。
祁嶂听着听着,总觉得这个故事很耳熟,有种老祁家以前就发生过这种事的感觉。
“你说你现在闹成这样,屹川不是自愿的?”程蕴之声音发颤地质问。
祁承安垂下眼,点头。
程蕴之下一秒就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抽在了祁承安脸上。
声音响得走廊尽头的感应灯都跟着亮了一下。
祁承安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白皙的侧脸很快浮起清晰的指印。
第51章 那是驯化
祁嶂下意识上前一步,握住程蕴之还想落下的手,“阿蕴。”
程蕴之压低声音,怕吵醒病房里的孟屹川,“从小到大,我们把你当眼珠子一样疼,祁承安,名利、权势、前途,天底下你要什么没有,你非要去强求!”
祁嶂揽过气得站不稳的程蕴之,目光落在祁承安那张浮着鲜红指印的脸上,“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
祁承安慢慢把头转了回来。
走廊顶上的冷白灯光打在他眼底,没有半分闪躲,只剩下一片荒芜。
“真的。”他说。
见他这副模样,祁嶂就明白了,他没有撒谎,也没有替人揽责。
程蕴之气得不轻,甩下这父子俩就走。
祁嶂拍了拍祁承安的肩膀,嘱咐他照看好孟屹川,随后就顾不得更多,连忙跟上了程蕴之。
这一跟直接跟到了程家老宅。
这座旧宅是他和程蕴之离婚后不再踏足的地方。当年在这里,程蕴之坐在书房窗边的椅子上,祁嶂在书桌前逐条念出重要的协议条款时,窗外那棵含笑树的叶子正被风吹得哗哗响。
同样是那颗含笑树下,幼年的祁承安曾跌跌撞撞地扑进他们怀里,笑声清脆得不知愁滋味。
可惜,当时只道是寻常。
正厅里灯火通明,程蕴之和祁嶂双双在沙发上落座,程蕴之扶着额头,半天没说话。
祁嶂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阿蕴,是我没有教好他。”
程蕴之看向他。
祁嶂望向窗外,“我每次看见承安,就想起年轻时的你,那时候你为了迁就我的野心,总为我让步,我总觉得亏欠。离婚以后,我把一切愧疚都弥补到了他身上,给他扫清所有的障碍,不想他为了任何事低头,是我忘了,一个人拥有太多,也会以为所有东西都该属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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