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关系_一兜薯饼【完结】(56)

  “我是人质的家属。”祁承安直直地盯着那条黄色的警戒线,“让我进去。我可以满足歹徒提出来的一切条件。”

  林景禾在后面快步跟上,和警方交涉了几句,警戒线拉开了一条口子。

  祁承安一步一步走上前。

  他的心脏以一种加倍暴烈的频率在胸腔里砸来砸去,脸上却浮现出一种异样的平静。

  那个中年男人见来了新的人,神经质地一抖,瞳孔一缩,“你又是谁!把我老婆带来,我只要我老婆……不对,不对,我老婆已经死了,我老婆被治死了,你们赔我老婆……”

  他越说越激动,语句之间的逻辑断裂越来越大,勒着孟屹川的手臂猛地收紧。

  孟屹川被勒得闷哼了一声,被迫仰起头,目光落在停在不远处的祁承安身上。

  他发不出声音,但他的嘴唇在动,同一个嘴型,反反复复地做。

  祁承安认出来了,是三个字。

  别、担、心。

  他的目光落在孟屹川脖子上那道血痕上,又从血痕移到那个中年男人的脸上。

  “那你想要什么。我给你。”

  “他们把我老婆治死了,我要他们赔钱……他们没赔……他们骗我……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我老婆死了,我活不活也无所谓了……”

  他的思绪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记忆和幻觉之间乱撞。

  一会儿是去年的手术室,一会儿是今天早上吃剩的半碗粥,一会儿又变成了他和老婆结婚的时候。

  “好。”不等他的思绪继续乱跑,祁承安立马答应了下来,“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你骗人!刚刚这些人也是这么说的!都没有给我!你们都在骗我。”

  “我给你。我马上让人取来给你,不骗你。”祁承安重复确认,用一种连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温和声音说,“你看这样好不好,你把刀往旁边挪一点,你勒着他,他快喘不上气了。你挪开一点,钱马上就到。”

  那个男人盯着祁承安。

  他的眼睛里有一层浑浊的雾气,盯了好一会儿,说,“一百万。我要一百万。”

  “好,一百万。”祁承安没有犹豫。

  但对方又返回了,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手臂勒着孟屹川往墙边又退了一步,刀尖在孟屹川颈侧划出了一道新的血痕,血珠沿着旧的痕迹流下来。

  “不对!一百万不够!我要五百万!你们别想糊弄我!”

  “好。”祁承安转向林景禾,“五百万现金。走我的个人紧急支出,不用走审批。马上带过来。”

  林景禾立马转身往外跑。

  祁承安转回头,看着那个男人,“五百万,我答应你。马上,给我一点时间,马上就能到。你把刀拿远一点,他脖子上已经流血了,你把刀拿远一点。”祁承安的声音放得更缓了。

  旁边的警察对视了一眼。

  从警生涯中不是没遇到过谈判时家属同意给钱的,但同意得这么快,金额这么大,还这么干脆的,还是罕见。

  钱从祁承安从公司出发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调了,动用了祁家最高级别的私人银行特权,林景禾用了自己一辈子最快的速度,带着几名安保人员提着沉重的黑色防爆箱冲了回来。

  防爆箱一打开,一捆捆崭新的钞票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中年男人看着那些钱,手在抖,刀尖也在抖。

  孟屹川被勒住气管太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胸腔火烧火燎地疼。

  谁都没想到那个男人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他说他是杀人犯,他说他拿刀指着医生,他说他不想活了。

  语气像在哀求一个他看不见的人,现在就带他走,或者原谅他。

  可哀求的话刚落地,他又变了。

  他说那些钱是假的,全是假的,他说他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他老婆。

  这世上除了他,谁都不记得他老婆了。

  他的逻辑虽然破碎,但每一个碎片都会扎回同一个地方。

  他只要他的妻子。

  可他的妻子已经不在了。

  祁承安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语无伦次的男人,和孟屹川脖子上开始一滴一滴往下流的血。

  他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以为全世界都是他伸手就能拿到的礼物,他刻薄、傲慢、把痛苦当风景看,以为修一条路,放一场烟花,结清一笔欠款就是偿还。

  直到现在。

  直到此刻看见孟屹川脖子上的血珠沿着脖子滚下来,每一滴都烫得祁承安睁不开眼。

  良心这东西,疼起来根本不讲道理,像有人拿着刀一刀一刀往心窝上剜。

  剜掉了所有傲慢和伪装,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东西。

  不。

  不是良心在疼。

  祁承安向来是个骨子里凉薄,甚至有些没心没肺的混蛋,他哪来的什么良心?那只是,只是在为了孟屹川心痛。

  是爱啊。

  这个字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得祁承安耳边一片轰鸣。

  是爱,他爱孟屹川。

  从最初那一点隐晦的心疼,到后来不加掩饰的掌控,从重逢后那些别扭的关注,到此刻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烧穿的恐惧。

  所有的感情一点一点堆叠,加码,跨过分别和重逢,跨过整整十年的空白,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

  他爱孟屹川。

  他不想去承认那是爱,一旦承认,他就全错了。他对孟屹川做的每一件恶事,说的每一句狠话,都不再是一个混蛋的随口胡闹,而是一个爱人者的蓄意伤害。

  他伤害了他所爱的人。他怎么能爱他呢?他要是爱他,那这些年的不闻不问算什么?他要是爱他,那他流连花丛,感情不断又算是什么?

  可这个字已经落下来,没有退路,竟然直接把祁承安的膝盖砸了下去,他跪倒在医院冰冷的瓷砖地面上,磕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满场死寂,祁承安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屈辱和不甘。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你要公道,我帮你讨。你要让人记住你老婆,我马上就让人把她的名字刻在医院纪念墙上,用最好的石材,最高的礼遇。我也可以帮你安排律师,帮你把当年的事查得明明白白。只要你想,我什么都能做到。”

  对面那个中年男人在哽咽,手指在刀柄上松开又收紧,松开又收紧。

  祁承安不知道求人应该用什么语气和姿态,只是眼泪莫名从泛红的眼眶里滑了下去,顺着那张一贯不可一世,不肯低头的脸掉了下去。

  “但求你,可不可以,不要为了你的妻子,伤害我的爱人。”

  第50章 从头到尾都是我在逼他

  比脖子上的疼先一步席卷孟屹川全身的,是心口处骤然塌陷般的痛楚。

  祁承安在他心里始终是高悬在穹顶上的太阳,不管在什么事里,都有一万种从容不迫的手段将自己从狼狈里摘出去。

  可现在祁承安跪在了不远处。

  双膝砸向地面的那一记闷响,像是一柄重锤砸碎了孟屹川的骨头。

  孟屹川垂在身侧,发麻的手指剧烈地蜷缩起来。

  别跪。

  他想说。你别跪。你不要为了我跪下去。

  在祁承安眼泪砸落的那一瞬,孟屹川心底那座供奉了半生的道德神殿好似轰然倒塌。

  去他的医者仁心,去他的舍己为人。

  可如果他恪守一生的职业道德换来的是祁承安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地求饶、濒临崩溃,那他宁愿自己是个卑劣的懦夫、是个冷眼旁观的混蛋。

  孟屹川为自己的念头感到可耻,却又不可自控。

  那个中年男人的目光迟缓地反复移动。

  从那些装满现金的黑色防爆箱上,移到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脸上,又移到这个被他勒着脖子的人脸上。

  对面的中年男人神情迟滞,视线在满地散落的现金、跪伏在地的青年、以及被自己禁锢住的医生之间反复游移。

  被他挟持的医生面色苍白,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却没有对死亡的惊恐,只有一种绝望的、落在那个下跪青年身上的心碎。

  中年男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再度嚎啕大哭起来,手一松,水果刀掉在地上,在瓷砖上转了小半圈。

  警察一拥而上。

  孟屹川被勒得太久,骤然失去支撑,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前倒。

  他的膝盖还没碰到地面,祁承安已经从地上站起来,扑过去接住了他。

  两个人一起跪倒在医院冰冷的瓷砖上。

  祁承安一只手死死垫在孟屹川后脑勺下面,另一只手按住他颈侧的伤口。

  “没事了,没事了……”祁承安卡壳了一样的反反复复地说。

  万幸伤口不深,只割伤了表皮,急救人员冲上来,直到有人拍了拍祁承安的手腕说先生请松手,祁承安才茫然地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孟屹川的眼镜还歪在鼻梁上,祁承安抬起手,想替他正过来,手指抬到一半,因为一直在发抖而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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