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可以拿出体面理智方式,可只要事关孟屹川,祁承安骨子里那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就会破笼而出,所有的成熟手段全部失灵。
他知道这是低级野蛮的泄愤,可他对此毫无办法,如果刚刚不是担心自己暴戾的模样会吓到孟屹川,他连一秒钟的克制都不想装。
孟青瑶抿着唇,一言不发。
砸就砸吧,孟屹川这些年给家里的补贴,别说砸这些东西了,就算是把这个院子拆个几十遍都够,砸了就砸了,管他的。
碗碟碎成一片,祁承安抬手示意宋昀州的人停手,又让两个人去收拾孟屹川的行李。
随后祁承安抬起眼,看向院子里的人。
他知道他们都不会觉得自己错了。他们只会觉得这个开车撞门的人是个疯子,而孟屹川命好攀上了个疯子,仅此而已。
但那不重要。祁承安不需要他们忏悔和理解,他足够无耻,他只需要这些人从今以后在孟屹川的生命里彻底消失。
融化的雪水和土泥混在一起,一片狼藉中,祁承安扬起笑,慢条斯理,优雅谢幕。
“院门、院墙、地上的东西,按市场价双倍赔偿。今后我不希望日后你们中有任何一个人,再出现在孟屹川的生命里索要他的回报,也不希望日后会有任何一句关于你们的舆论,落在孟屹川身上。”
不然房子拆了,祖坟刨了,牌位都给你烧了。
说完,祁承安想了想,看向孟青瑶,“你除外。你要不要一起走?”
孟青瑶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传说中的哥夫,摇了摇头,“我就不了。”
祁承安点头,让人拿了一张自己的名片给孟青瑶,“有事打我电话。”
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为孟屹川留的最温和的余地。
交代完孟青瑶,祁承安又留了点人手跟着两个律师处理后续问题,随后径直上了车。
车队在院子前的空地上掉了头,碾过泥泞地面和鞭炮屑,朝着村口驶去。
车队驶入城区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铲雪车把积雪推到道路两旁,雪堆被来往车灯和路灯照得发黄,边缘混着轮胎碾过的灰黑色水痕。
城市在雪后显得格外安静,商铺大多关着门,酒店门口,宋昀州的人把车停稳。
领队下车,替祁承安拉开车门,低声道:“祁总,有事随时叫我们。”
“嗯。”祁承安应了一声。
大年初二,这些人本该在家里陪亲人吃饭,却被他叫来冒着雪后封路的风险,跟着他在山路上颠了大半天。
祁承安让他们签了保密协议,也让人提前给他们订好了酒店,逐一转了双倍辛苦费,好让他们能和家里交代这趟仓促的年节加班不是白跑一趟。
从离开那个村子开始,到一路开车,再到现在下车走进酒店,祁承安始终没有说话。
他太清楚自己的脾气。
这种时候,不说话最好。
但凡开口,多半是带着毒刺的刻薄话,比打打砸砸更伤人。
可他来林阳不是为了和孟屹川吵架的。
他是知道孟屹川快摔下去了,所以来捞他的。
孟屹川也同样维持着沉默。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谁也没有去看谁,好像这样两个人之间那点脆弱的平衡就能一直保持住。
进房间后祁承安看了一眼,提前让人订好的套房,温度适宜,装潢雅致,还算不错。
他把孟屹川的行李箱推到一边,脱了大衣扔在沙发上,转过身,对孟屹川说,“去洗澡。”
太久没说话,乍一开口,祁承安声音还有点哑。
孟屹川抬眼看了他一下,没问什么,拿着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浴室的门缓缓合上,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总觉得有些陌生。
摘下眼镜后,镜子里的轮廓随之模糊了一点,像一个活人隔着毛玻璃,看见自己的魂魄正在身体里慢慢游离。
他还清了吗?
那些裹挟着痛苦的恩情,那些把他生下来,给了他生命的恩情,和给了他容身之处,把他养育大的恩情,他还清了吗。
孟屹川很清楚自己身上根深蒂固的病灶,他有明显的童年创伤后应激反应,可知道病因,看过数不清的心理医生,都不代表能治好自己。
这些知识从来没有真正救过他,只是让他能准确描述自己的病,却无法阻止自己在害怕时再次跪回原来的位置。
热水从花洒中哗哗地涌出来,蒸汽慢慢模糊了镜面。
水很热,热得皮肤泛红,但他觉得不够,还是不够。
水声响了很久。
久到祁承安在沙发上坐不住,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屏幕里是重复播放的春节节目,主持人的笑声和热闹的背景音乐一下涌出来,祁承安听了一会儿,脸色更差,直接关掉。
他又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翻了两下,随后扔到一旁。
水声还在。
祁承安抬腕看了一眼时间,洗个澡而已,洗了快四十分钟。
淹死在里头了?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一圈,最后靠到浴室门对面的墙边。里面哗哗的水声没有停,持续而密集。
在祁承安就要抬手砸门的时候,水声终于停了。又过了几分钟,门锁咔嗒一声,门开了。
孟屹川从浴室里走出来,祁承安已经回到沙发上坐着,姿态懒散,像是根本没在等人。
孟屹川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腰带系得松松垮垮,头发没有擦干,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淌,落在锁骨和衣领边缘。
见到孟屹川没事,又被酒店的中央空调一吹,适宜的温度让放下心来的祁承安身上的疲乏都涌了出来,他懒散地靠在沙发靠背上,不是很想再动弹。
孟屹川隔着茶几,站在了祁承安面前。
他看着祁承安,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干净,又空得厉害。
两个人面面相觑,孟屹川说:“我不会再回去了。你是对的。”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等祁承安的反应,修长的手指径直搭上了腰间的系带,轻轻一拉。
祁承安最初甚至没能反应过来他究竟想干什么。
直到衣领从孟屹川肩头松开,白色浴袍顺着身体滑落到地毯上,祁承安手里的手机也“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祁承安缓缓坐直身体。
孟屹川没有因为祁承安的语气而后退,也没有因赤裸而显出羞窘。他微微低下头,尾音都在往下坠,“我可以。我不累。”
祁承安的手缓缓捏成了拳。
窗外的风拍打着玻璃,房间里的暖气还在吹,拂在人身上燥热得发慌。
可祁承安觉得冷。
没有两情相悦,也没有水到渠成。
他花了那么多时间把孟屹川从那个破院子里拽出来,踹了门,砸了东西,威胁要刨人家祖坟。
他以为孟屹川没有反抗,他也把人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拉到干净的酒店房间里,洗干净了,躺下了,事情就结束了。
可孟屹川不这么想。
孟屹川在用他的身体,他的顺从,和他的不反抗来偿还祁承安的付出。
孟屹川微垂着眼帘,目光有些难以聚焦,带着一股等候发落的温顺。
在长年累月的创伤认知里,被善待对他而言是一种需要道歉的负担。
他有些不太想当孟家的那个招牌了,从祁承安出现在院子里的那一刻,他就在想自己是不是该放弃那一切。
那些本来就不属于他。
可在祁承安面前,他的所有加起来在对方眼里也许都不值一提。
祁承安什么也不需要,孟屹川唯一确定的是,在这段荒唐关系里,他唯一能让祁承安感兴趣的东西,只有他们早已契合的身体。
孟屹川以为他至少还带着一点尊严。可站到祁承安面前的时候,他发现那点尊严也所剩无几了。
他不想思考,不想反抗,如果只有这一种方式能让祁承安不后悔来找他,那就这样吧。他心甘情愿。
祁承安罕见的所有思绪都打成了死结。
他尝试着去解那些结,拽来拽去后,绳结终于散开时,他竟然看见了被裹在里面的年少的孟屹川。
祁承安顿住了。
直至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他和孟屹川在一起得太早,分开也太早了,早到已经成为了彼此人生中一个无法拔除的锚点。
哪怕他们俩如今一个已经是在外人面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小祁总,一个是事业有成,受人尊敬的孟教授,可只要撞上对方,仍然会变回曾经那个乖张顽劣、丝毫不知道压制脾性的少年,和一无所有、卑微如尘泥的穷学生。
祁承安没动,他甚至没敢仔细去看孟屹川。
如果放在从前,他会看,会用目光刮过他,用语言逗他,用各种轻佻的不知轻重的方式,去把这个人逼得面红耳赤。
但现在,他只觉得五脏六腑被什么东西扎穿了,他想回到很早以前,回到京大外面那套房子里,在孟屹川拖着行李箱离开时忽然叫住他,问问他,为什么不能哄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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