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承安说得尖刻,孟屹川被骂得一懵,然后他垂下眼,“我没想那么多,她不过是个小女孩儿,想学琴,我刚好出得起,就是一台二手钢琴而已,我在国外的这些年,除了程老师,她是最关心我的人。”
祁承安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他理解不了孟屹川。
祁承安的世界从小到大都很满,有父母的深爱,两边的家族,用不完的资源和永远有人替他兜底的人生。
他不需要在多年以后重新辨认自己的亲人,更不需要被多年的养育之恩所绑架,在稀薄的亲情和伤害之间做选择。
他对孟屹川的那些家人毫无兴趣,他也无法共情一丝一毫孟屹川在被他抛弃后,一个人远在异国他乡,突然从抚养自己长大的伯父口中得到亲生父母消息时的复杂心绪。
哪怕祁承安知道孟屹川一直都是个格外善良的人,就算在自己的人生布满阴影的前提下依然会对别人施以援手,他从少年时起就是这样,如果不是这样,祁承安当年也无法那么轻松地拿捏住他。
但祁承安还是在这一刻出奇地愤怒。
一堆更刻薄的话被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化成一声冷笑,“你对别人倒是挺好的,有点手段全使我身上了是吧。”
祁承安和孟屹川重逢后,两人之间仿佛横着一道魔咒,只要相处超过二十四小时,那点本来就不怎么牢靠的温情一定最后总会被翻出来的旧账、说错的话和来不及收回的情绪磨得一干二净。
这次也不例外。
祁承安该骂的都骂了,孟屹川该沉默的也沉默了,最后开口时,祁承安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懒得再争执的冷淡。
他又不是救世主,没空管别人如何在原生家庭里挣扎。
“行。你觉得你做得对,那就继续做。雨停了,你可以走了。”祁承安冷冷地说。
孟屹川站在琴凳旁,黑白琴键沉默地露在灯下,排成一排没有出口的路。
窗外最后几滴雨从玻璃上滑下去,像眼泪从一张没有神情的脸上滚落。
“好。”他说。
两条短暂相交的线,在经历过片刻温情后又以一种更决绝的姿态开始了漫长的背离。
之后的时间里祁承安公司事忙自不必多言,中间又抽空和柏峥正式启动了联合公益行动。
而孟屹川则在学校和各个医院来回奔波,手头堆着没完没了的课题和合作,偶尔出现在那些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无趣的行业新闻里,不是在某场行业论坛上发言,就是以专家身份参与某项新技术的联合发布。
两个人的聊天框有时会出现一两条消息,冷淡,各说各的。
好不容易有了点新鲜意思的孟屹川,在祁承安脑子里又褪色成了从前那个黑白灰构筑成的影子。
沉默,寡淡,固执得让人讨厌。
祁承安觉得这也挺好的,至少这样他就不用再想起孟屹川那种沉重到仿佛至死不休的眼神。
恰好在这种时候,一只花花蝴蝶在一场画展上飞进了祁承安的视野里。
画展是由祁家和柏家共同发起的联合公益画展,占了三层拍卖行的艺术中心,展出作品一部分是双方的收藏品,一部分是定向邀请的当代艺术家新作,拍卖所得的善款会全部注入山区艺术教室公益基金。
祁承安对此兴致缺缺,按照之前的习惯,他到场露个脸,和几位必须应付的长辈寒暄几句,又在媒体镜头出现之前避开人群,打算不到二十分钟就麻利开溜。
也是没想到,他人刚跨下中庭的弧形大楼梯,迎面就是一张过分璀璨的笑脸。
挡在祁承安面前的人穿了一件丝质衬衫,领口敞着几颗扣子,深棕色的长发半扎着,几缕碎发散在脸侧,耳朵上缀着一枚耳钉,在满场深色的宾客中简直像一颗甜牙的彩色水果硬糖。
“祁承安。好久不见呐。”他朝祁承安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桃花眼弯弯的。
祁承安欣赏了一下这抹亮色,随后问,“你谁?”
对方毫不介意祁承安的态度,轻轻一扬下巴,“乔宁弋。”
祁承安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把这张脸和这个名字对上了号。
某任前男友,具体谈了多久记不清了,分手原因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宋昀州之前好像提过一嘴,说这人分手的时候在他楼下哭得要死要活。
是个麻烦,得让柏峥来解决。
祁承安心里那点儿对一抹亮色的欣赏瞬间荡然无存,越过乔宁弋往楼下走去。
乔宁弋侧过一步,身体轻盈地一旋,又挡在了祁承安面前。
他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拥抱的起手式,“来,抱一下,庆祝我们久别重逢。”
祁承安没回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乔宁弋挑眉,“我的油画就挂在二层B区,要不要去看看?品鉴一下这些年我有没有进步?”
乔宁弋是个华裔,从小学画,长居国外,偶尔在别的地方参加一些画展,可惜祁承安对他的油画没兴趣,在祁承安漠然的目光中,乔宁弋悻悻放下了胳膊。
祁承安踏下楼梯,乔宁弋又转身追了上去,声音带着笑,“祁承安,你跑什么啊,我又不会吃了你。你以前不是挺喜欢我的吗,你说过我笑起来好看,这可是你的原话,你不会想耍赖吧?”
祁承安不搭理他,他也不见生气,跟在后面像一条彩色的尾巴。
“祁承安,你好狠的心,咱们分开这么久,你一句话都不想和我说吗?”
“……”
“你不看我的画,那请我喝杯酒总可以吧?我大老远飞回来,你就这么走了,传出去别人会说你待客不周的。”
“……”
“你现在不理我,等我回国了,你可就又见不着我了。”
乔宁弋一路追人追去了车库。
祁承安终于转头又看了他一眼。
轻飘飘的,花里胡哨的,像一颗彩色泡泡,没有丝毫孟屹川身上的那股让人喘不过气的执拗。
祁承安已经习惯了悬在云端做个冷眼旁观的人,可孟屹川每一次执拗,都在强拽着他往下掉。
“打算待多久?”祁承安问他。
“两个月。”
“想做什么?”
乔宁弋眨了眨眼,“参加你名下的画展,谈几笔画廊的合作,顺便和你旧情复燃一下。”
祁承安挑眉。
乔宁弋理所当然地补充,“我算过了。你这人谈恋爱,最长也忍不过三个月。我在国内待两个多月,时间差不多刚好。”
“你算得挺明白。”
“当然。”乔宁弋看着他,笑意狡黠,“我以前吃过一次亏,总得长点记性。”
这不绕弯子的回答让祁承安多了点耐心,“我跟你有旧情吗?”
“你这话就太没良心了。”乔宁弋用手指缠住祁承安的领带,“那年夏天,暴雨,你滞留在我的画室,我们一起赏雨,你让我画雨景,我一口气画了六幅,你都忘了?那些画我到现在都还留着,你管这叫没有旧情?”
确实忘了。
事实上,祁承安在国外那几年大部分事情,除了课业,他都没什么深刻的印象。
用一切能拿得到手的快乐填满某一个大坑,但转头就会忘记。
人记不住,话记不住,连曾经以为很喜欢的那些瞬间,回头一看也只剩下模糊不清的轮廓。
祁承安低头看了一眼被乔宁弋缠在指尖的领带。酒红色的丝绸绕在那根修长的食指上,衬得乔宁弋的手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乔宁弋的桃花眼里盛着一点狡黠的光,祁承安隐约想起来了当初为什么选他恋爱。
这是一只被上紧了发条的八音盒,只需要轻轻拧一下就会开始叮咚作响,把所有安静都填满。
祁承安没有像从前一样,让柏峥出面,替他解决掉这些烂桃花。
从这天开始,乔宁弋正式入驻了祁承安的日常。
他的进攻方式毫无章法,和他这个人的打扮一样花哨,像一只在灰色鸟群里忽然展开尾屏的孔雀,用他毫无营养但密集不断的输出,不断将彩色的泡沫膨胀起来,把其他所有东西都推到了祁承安的视野边缘。
孟屹川的头像被新的消息条不断挤到聊天列表的下方,最后沉到某个需要往下滑好几次才能看到的位置。
第22章 你监视我?
乔宁弋的出现,像是在祁承安骤然失控的世界里,强行塞进了一剂高浓度甜味镇静剂。
他的邀请从不重复,全都带着一种轻盈的不加节制。
私人会员俱乐部的露台夜夜灯火不息,私洽晚宴上琥珀色的酒源源不断倒入水晶杯里。
新锐艺术家的工作室私访、画廊的内部预展、藏家之间不对外开放的艺术沙龙,他一场不落地拉着祁承安参加。
他永远有说不完的趣闻,海外画展的轶事,艺术圈荒唐的八卦,笑声清亮又张扬,像一串彩色的玻璃珠子,噼里啪啦地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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