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泽问:“爽不爽?”
“爽!”许昭猛点头。
他们的声音一出口就在风中散去,像化入雪原的一片雪花。周远泽似乎轻笑了声,接着说:“还有更爽的。抱紧我。”
许昭闻言,死死地抱住他。
他们以同样的速度飞速坠落时,许昭感到他与周远泽融为一体。他们之间所有的隔阂都消失了,物理的、心理的。此时此刻天地万物都消失了,什么定律法则也不存在了,他们只有他们。
他不喜欢极限运动,就连去游乐场都极少碰过山车、跳楼机一类,但是在周远泽的怀里,他好想这一刻化为永恒。倒不是真有多爽,速度太快,早超出了阈值,魂都被落在身后,他怕得喊不出声,心都要冲出嗓子眼。生理性的泪水率先掉了下来,顺着眼角滑倒耳后。速度恰好放缓了,魂魄缓缓回归身体,周远泽刹停下来。
周远泽还未放下他,有人问:“帅哥,这么滑一次多少钱?”
许昭尚愣着,周远泽说:“不是……我们一起的。”
“我知道,六百行吗?不能再多了。”那人向远方一指,一身粉色的小姑娘兴致勃勃地冲他们挥手,“我妹妹很轻的,连人带衣服只有一百多斤。”
周远泽手臂酸了,想先放下许昭,可搂着他脖颈的手下意识重新收紧,他说:“不好意思,我男朋友要吃醋了。”
许昭才回过神来,从周远泽怀中挣脱:“不是不是不是……”
“噢?抱歉啊,我们不知道。”那人说完,转头向不远处女孩喊,“人家是一对儿!”
许昭脸红了,落地时手顺着周远泽的腰滑下去,口袋里有什么硬物硌到他手指,他疑惑地隔着布料又捏了一下,问:“这是什么?”
“呃,”周远泽一怔,斟酌道,“一个东西。”
“什么?这么神秘?”许昭被勾起好奇心,伸手探去。
周远泽防了两下作罢,说:“本来打算晚上送你的。”
许昭精神振奋:“生日礼物?”
“嗯。”
“是什么?”
“想知道?”周远泽看了眼表,“不多等一会儿?只剩几小时了。”
“想。”许昭撒娇,“现在就想要。”
冬天的太阳落得早,路灯亮起,他们身上像被一层金光镀上,温暖明亮。雪在这时从天而落,静谧无声,远方喧嚣的人们离他们很远、很远了。
总有这样的时刻,世界上只剩他们。
周远泽拿出那方小小的黑色磨砂盒子,里面嵌着一枚戒指。
许昭几乎止住呼吸,这一枚与他送他的,极为相似。
身边的年轻路人一划而过,一人定睛看时,叫道:“哦哦哦哦!求婚了!答应他!答应他!”
许昭:“……”
越来越多的人故意路过,甚至坏心眼地在附近绕圈。看出许昭是男生,起哄声更大,几个女生也开始尖叫,许昭有种在深处山林,被群猴环绕的错觉。
周远泽举着戒指盒,费劲地单手脱下一只手套,许昭的不好意思盖过了期待,还好有围巾遮住半张脸,天气又冷,使人没机会分析他的脸红。他问:“要、要干什么?好多人在看。”
周远泽取出一枚戒指,在白雪间熠熠发光,上面刻着许昭的姓名。
“你送我的戒指,一直放在阁楼上。后来没找到同款,我借用了公司附近的实验室,照猫画虎打的。也是纯银。”
当然找不到同款,那是许昭高价定制,天下仅此一枚。
周远泽的声音近在咫尺:“虽然不是第一次表白,但每一次的心情都像第一次。”
许昭头脑晕晕的,原来这是周远泽说的表白吗?他以为他早已忘记了,他以为,那不过是一句迎合。
周远泽继续说:“遇到你之前,我没有喜欢过谁,可能也没爱过谁,包括家人。我好像天生就缺点什么,爱你的时候,也爱得糊涂。我总是不明白,你为什么偏偏会喜欢我。我不值得,我觉得你早晚有一天,会想明白。我想过一些可能性,比如你会喜欢别人,会放弃,会……我看到你因为我而痛苦的时候,我都期待你这样。”
“我……”许昭语塞,他不理解,喜欢一个人,怎么能期待他和别人在一起,“可是如果是那样,那你呢,你真的会满意吗?”
烟花在不远处的夜空绽放,盛大绮丽,几乎照得一方天地亮如白昼,雪场上的人们都被吸引而去,唯有他们的目光中只剩下彼此。
周远泽笑了笑,说:“你是自由的,我永远爱你。”
他曾有无数个瞬间想,当这份爱离去后,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许昭。能得到这一份爱,他已经足够幸运,即使短暂又如何,他怎么配奢求更多。
他希望许昭能更好,蒋沉锐也罢,方腾也罢,其他陌生人也罢,那个人可以不是自己。这是他作恶的果,他可以承受一切,带着对他所有的祝福,祝福他淡忘自己。
而他自己,尚不在考虑范围内。因为没有了许昭,一切都毫无意义。
许昭忍不住掉下眼泪,过去二十四年,有几次幸福到落泪的时刻,一只手也数得出。这是他的诞生之日,可是他遥在北京的父母已经与他有许久许久没有联系了。
在那么多彻夜难眠的夜里他后悔过,恨过,也绝望过。然而经历过那么多风霜雪雨,走过那么多弯路,纠纠缠缠,拉拉扯扯,最终才明白,他所要的,唯有周远泽同样爱他。
那一年许昭只有十六岁,二十一岁的周远泽如此时般站在身前。他的眉眼青涩又凌厉,冲锋衣衬得他挺拔宽阔。他时时凝望许昭,被发现就若无其事地避开,他费解而无奈的语气又温柔如丝,他轻轻地叹息道,怎么就是学不会呢?
有多少次许昭痛恨他转瞬即逝的温柔,令人上瘾的温柔,若即若离的温柔。每当他想要捕捉,周远泽又冷酷如初。他以为无能为力,唯有用尽所有的爱和温暖,一次又一次鼓起勇气,融化他所有的冰冷。
而二十九岁的周远泽站在他的面前,他的手轻柔地抚过许昭的脸颊,冰凉的手指,敌不过灼热的目光。
许昭努力地止住哭腔,说:“虽然我也表白过很多次,但我还是想说,我也爱你。”
周远泽趁夜色吻他的脸颊,在他耳畔问:“那,你就是我男朋友了?我也是你男朋友,对吧?”
许昭忍不住笑:“嗯!”
周远泽说:“晚上,我们就近休息。我订了蛋糕,明天想去哪儿过?”
“白天去市里转转?晚上的话,”许昭想了想说,“我想回构县的家。”
“好。”
只要周远泽在身边,他就不是无人可依,无家可归。
虽然还是怅然若失,零点过后,再没有那个人发来祝贺。接着吃火锅、切蛋糕,一整天心不在焉。晚上周远泽看出他的失落,问他要不要主动找母亲。毕竟和姥姥关系依然如初,老人家还转来了红包。
许昭迟疑道:“算了吧……我去的话,你怎么办。”
“我无所谓。看你家里的态度。”
许昭看着他:“不行啊,她们对你的态度就是对我的态度。我不可能把你晾在一边。”
这一次,他真的下了决心。
周远泽说:“没关系。我不在乎。只要你和家里过得去就行。”
许昭暗想,周远泽似乎确实不在乎,而他若是在深圳那日选择了母亲,大概他也能潇洒抽身,来去自如的。
可许昭尚未了解,周远泽也没说的是,一直以来,他又何尝不是把许昭当作一种依靠。
在那些漫长不知尽头何处的永夜时光里,那些充斥着罪恶、欺骗、暴力和谎言的二十多年里,出现了这样一个人,毫无保留地对他好,纯粹地喜欢他,不计回报,别无所求。
他喜欢听许昭说他喜欢他,每说一句便心安一分,他喜欢许昭牛皮糖一样黏着他,唯有许昭在身边时,他才真真切切地活着。
他无耻地想过把他据为己有,令他更名改姓,与他父亲再无半点关系,但,那怎么可能。
在最最孤独的时刻,许昭是他唯一触手可及的光。
——爱是赠勇者的礼物。
这是许昭在他笔记本上写下的第一句话,写于周远泽不肯公开的第二天。
许昭窝在沙发上,披着毯子看书,书是旧书,是过去从周远泽学校的工位拿回来的,里头有张便利贴,记录着周远泽打工的日期,最下方有周远泽誊下的这么一句。一笔一画字迹清秀。
纸张已经失去粘性,他想到那时情形,不由自主地念出来。
周远泽重新铺好小床的枕套和床单,床是新买的,行军床已经被折起来放入了阁楼。客厅也收拾过,家具重新陈列,窗帘都换了一遍,地板擦得发亮。
床上两只枕头紧紧挤在一起,他抚平上面的褶皱,点头道:“嗯,是啊。所以不用担心,都会解决的。”
那语气,与曾经依然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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