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白打开录音,示意周远泽快开始。
周远泽真开始反思,陈述过错,不应该骗许昭,该早告诉他一切。因为比起陷入两难的道德困境,被带有目的性地欺骗和隐瞒会更使许昭无法接受。也不应该动手,因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云云。更不应该私下和单濯晖聊许昭,但是是否告诉许昭单濯晖的存在还存疑,因为也许会给他带来惊吓,对他的家庭也许也有不良影响。未来,就对许昭专一不二,让许昭说一不二,他则不骗不瞒,事无巨细如实交代。
到十分钟时他停下来,一番反思倒令几人若有所思。秦白比较满意,按停录音扬了扬手机:“我这里备份好了,你要是再犯什么事,我警告你,我这人能动手绝不动嘴。”
许昭想到父亲,不免心情复杂,低头喝水。但在此之余还是很惊讶,本以为周远泽会糊弄过过去,谁知竟然真会听秦白的话。虽然在朋友面前听他对自己认错真不好意思的,但他由衷佩服秦白,当年如果他有这等好手段,还怕拿捏不住周远泽?
方腾笑道:“不错不错,我支持你啊秦白。”
秦白刚要说话,电话来袭,是蒋沉锐。这货早上同他吵架后一怒之下买了机票要出国,原因是一件小事,怪秦白将他深浅衣服混洗,秦白忙着找许昭没理他。
接通后,说话人并不是蒋沉锐。秦白的脸色慢慢变了,应了几句,从座位上站起来,向另三人一招手:“我先撤了,蒋沉锐出了车祸。”
“怎么回事,严重吗?”许昭也站起来。
秦白按下他:“应该没事。你别动,我去看看。”头也不回地跑了。
瞧着他远去的背影,周远泽叹息:“真是个活阎王啊。”
饭局散去,许昭与周远泽回家。
许昭忍不住问:“你说他为什么要问我,他想干什么?”
周远泽说:“我不知道。”
“以你的了解呢?”
“可能想向你道歉。”他补充,“我猜的。”
他告诉许昭,在因肺结核住院的那些日子里,他一直孜孜不倦地取证、安抚单濯晖母子的情绪,并成功把单微骗回了国。
而在与单濯晖唯一的那一通电话里,他察觉到单濯晖慌乱的语气,他极力为自己辩解,试图让周远泽和他自己相信,他真的没把许昭怎么样。
“也许他真的意识到自己的错了,也许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谁知道呢。”周远泽语气平淡,“不重要了,谁都要为错误付出代价。”
周远泽向他讲述旧事,关于单微他们母子。起初周远泽并没联系单微,渐渐地单微觉察到他的存在,主动问单濯晖他的事情。而单濯晖不了解周远泽,因此被逼问也没什么可说的。
周远泽只是问单微同样的问题,许夺能给你们这么多,他给他的妻子儿子,又会有多少?你能想象吗?
也许单微的脑子真的不太好使了,加上单濯晖也真的苦、难,并且恨着许夺,于是她不出半年就被策反了。她支持单濯晖,支持许夺去钻更多的空子捞更多的钱……她隐隐而扭曲地期待着,看到许夺家破人亡的一天。
许昭听着听着,感受到难以言说的愧疚,毕竟因上一代人犯下的错误,单濯晖、单微承受的却比他和乔丁香多得多。有那么一会儿,他也觉得是自己夺走了谁的人生。
但是周远泽说:“无论是谁的错误,都不应该由你承担。”
许昭茫然地想,是这样吗?
他恨单濯晖做的事情,却也可怜他,也许周远泽对自己也曾有着那样的心情,恨他的大胆和幼稚,恨他施舍自以为用之不竭的爱和钱,却也心疼他,可怜他,终于臣服于他,承认自己的爱。
于是周远泽要单濯晖别恨他,但那个时候,他是真的认为他无辜,他没错吗?
或者说,他难道真的无辜吗?
秦白赶到医院时,蒋沉锐还在ICU中。
脑部海绵状血管瘤。
医生迅速地说出这八个字,一向对文字性内容记性不太好的秦白却飞速记住了,他心脏还因跑步砰砰地跳,喉咙抑制不住地想要干呕。
“先天性”“良性”等词语萦绕耳边,他紧紧抓住医生的手:“大夫,他,他还醒得过来吗?”
“等吧,”他说,“你是家属吗?”
“我不是。”
“尽量让他的家属来。”他指了指房间,“主要是签字、缴费。”
秦白便在走廊的椅子上等。从天黑到天明。
蒋沉锐是在高架上出的车祸。那并不是去机场的路,而像是来法庭的方向。他临行前给秦白发了一则信息,问他袖扣放在了哪儿。秦白没有回复。
蒋沉锐的家属?他茫然地想,这个男人从来孑然一身,不见他依赖过谁,联系过谁。即使在二十来岁风雨飘摇的日子里,他也从未向谁低过头。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蒋沉锐的母亲联系过他一次,二人却针尖对麦芒,聊了几分钟就不欢而散。
蒋沉锐的手机碎得不成样,电脑还能用,他翻了翻通讯录,给一个备注为“妈”的号码打去电话。
接通的是个男人,操着不知哪国的语言。
秦白记得他妈在意大利,说:“那个,哈喽?ciao?是蒋沉锐妈妈吗?”
片刻后一个疲惫的女声响起:“谁啊?”
秦白捏了把汗,说:“您好,我是蒋沉锐的朋友,他在高架上出车祸了。医生说他是先天性血管瘤,有点严重,可能要很多费用。您看……”
女人不耐烦地说:“现在跟我骗钱都开始用这种招数?你是什么人?”
“是真的啊,他现在还躺在ICU呢。”
“ICU?这一套八年前用过了。”
秦白急了:“不是,这次是真的啊!你怎么就是不信呢,你看到缴费单了吗,你是他亲妈吗?”
一串忙音传来,通话中断。
秦白傻眼了。
第75章 看着我的眼睛
他在医院里守了整整一个星期,蒋沉锐没有醒来的迹象,可余额告急,不得不向许昭求助。
许昭哪知道出了这么大事,那天秦白说没事,他真以为问题不大。
闻声赶来,秦白消瘦了一大圈,憔悴得不像样子。
许昭焦急道:“这样下去不行,你先回去休息休息吧。”
秦白倔犟的劲儿一上来谁都劝不住,两个人在走廊争起来,医生匆匆出来,高喊:“蒋沉锐的家属呢?”
秦白立刻举着手上前:“我在!我在!”
医生说:“病人醒了,但是……”
秦白冲进病房,没看到医生欲言又止的神色。许昭过去问:“蒋沉锐怎么样?”
“他的血肿压过海马体附近,加上先天性的疾病持续了太多年,可能情况不大好。”
许昭没听懂:“什么意思?”
“我们不能保证他的智力水平和记忆力能完全恢复,”医生用遗憾而宽慰的语气说,“但是能保住一条命能够醒来已经是万幸,未来还有希望。”
蒋沉锐眨巴着眼睛看着秦白。他开了如此一个巨大的玩笑,秦白很难遏制给他一拳的冲动,他的拳头狠狠落在床头的墙壁上,几片雪白的墙皮簌簌落下。
蒋沉锐惊恐地瑟缩起来,说:“你你你是谁,你要干干干干什么?”
秦白的嘴唇像风中的两片雪白的残叶颤抖着,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一双向来多情的大眼睛显得更大,直勾勾地盯着他,真怪吓人的。
蒋沉锐缩了缩身子,病房门被打开,另有个人走了进来。
那个人过来拍了拍他面前人的肩膀,说:“秦白,秦白?”
秦白咬着牙说:“他妈的,你是不是装的?啊?许昭记不住是因为电击治疗后遗症,你呢?这是你该学的?!”
蒋沉锐吓得直摇头,他不明白为什么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这个人就这么凶神恶煞地对他。他的头还很痛,脑子里一片空白,或者说是虚无。
另一位俯身过来问:“蒋沉锐,你还认得我吗?”
蒋沉锐看着那张温柔、俊俏却完全陌生的脸,慢慢地摇了摇头。
秦白把烟狠狠按在墙上,他脚边一大片七扭八歪的烟蒂,风一吹,向四面八方滚动。
许昭走近问:“怎么样,联系上他家里了么?”
“联系上了,打了视频电话,非说他是装的。”秦白甩了甩头,“你别说,我也总觉得他是装的。要装也不说装机灵点,非装个傻子、装个怂包!”
许昭哭笑不得。
刚刚他问蒋沉锐记不记得自己多大,他傻呵呵地说:“我今年17。”
这令许昭不知说什么好,而秦白也一时忘记发脾气,很是复杂地说:“老东西,给你越活越回去了。”
蒋沉锐一口一口喝着白粥,不敢看床脚叼着烟的冷面男人。自己孤零零在病房住,只有他天天来,来了却没个好脸色,心事重重地坐在那张椅子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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