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怨侣当然不听他的,一来二去翻起旧帐,直翻到五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许昭一句话都插不上,退到一边给周远泽发信息求救。
忽然蒋沉锐不知说起什么,秦白猛地不说话了。
许昭也觉察到什么,放下手机,看秦白双眼通红,死死瞪着蒋沉锐。
“菜……”许昭说。
“你告诉我你手机相册里留着什么。”秦白说,“你以为我不知道?”
许昭茫然地低下头,又是一件与他无关也听不懂的旧事。他悄悄靠近门边,准备找机会溜走。
这一次蒋沉锐却并未反驳,低声说:“够了,别再说……”
秦白字字铿锵,鼻音中却有一线哭腔:“你说啊,你相册里有谁的照片?说啊!那照片是你能留的吗,那照片是怎么来的,你不清楚吗?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这么对许昭!”
许昭通体一震。一瞬间,他强大的联想能力为他指向一个他最不愿接受的方向。
蒋沉锐狼狈地说:“秦白!”
秦白被激烈的情绪冲昏头脑,口无遮拦:“我根本想不到你会干出这种事!你知道我是怎么确定的么,每一次,你去他之前的房间里,你打开相册的时候——”
周远泽推门而入。
许昭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发抖,他求救地看了眼周远泽,他轻轻将他一拽,拽到身后了。
第66章 地老天荒
周远泽驾车疾驰,许昭抱着膝盖坐在后座。路不是回家的路,他不知道他要去哪,也没精力思考。
车开得稳,车载香薰是他喜欢的檀香,盘山路绕十八弯也不似坐出租车一样难受。车停下后,周远泽解开安全带下车,从后侧上来,黄昏里他的脸不甚清晰,门一关,他说:“昭昭。”
许昭好半天抬起头,说:“你知道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周远泽揽过他,把他绵绵的絮语一同揽入怀中:“没事,没事。都过去了。”
没错,都过去了,不过是一些照片,看就看了,没什么,他也不会被怎样……他反复地劝说自己,在周远泽的轻哄中平静:“……噢。”
“走吧。你猜猜这是哪儿?”
许昭抬起头,窗外是一片亮丽的红。他被他牵着下车,只听海浪声声声入耳,他的心被远远地吊起,不由自主地朝天边走去。
海近在咫尺。
岸边无人,火红的夕阳下,海是一样的绚烂颜色,高饱和度的深蓝与金黄交织,沙是橙黄的,山巅被金色的云雾环绕,白色的浪花争先恐后地奔涌而来。
许昭没来得及注意,一波浪打来,没过他的小腿。
海水冰凉,他浑身一激灵,沙层层叠叠覆盖在鞋面,他连忙逃跑,回头,周远泽在不远处冲他笑。
他也露出个浅笑,跑过去说:“裤子都湿了。”
周远泽蹲下去,帮他挽起裤脚,长裤一圈圈挽至膝上。
许昭问:“不过去试试?”
周远泽摇头:“我看着你就行。”
“你不会是害怕吧?”许昭开玩笑,“会游泳吗?”
“会。”
许昭趁浪花又一次来袭,蹲下来掬起一小捧海水,扬向周远泽,零星的几颗飞溅,令周远泽措手不及。他的目光有几秒错愕,轻薄的布料瞬间洇湿了。
许昭情不自禁笑了:“周远泽,你怎么不躲?”
周远泽蹲下来,触碰柔软的沙砾:“这是我第一次来海边。”
“是吗?感觉怎么样?”
他极目远眺,太阳已渐渐落下,金色不剩多少夺目的光辉,远方深蓝的海岸线与天际界限分明,群山化作黑沉沉的一片,天际是雾霭浓重的蓝与黄。
又看向身边的人,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心情不错,已经抛却方才的不悦。
“感觉……很好。适合说点什么。”
“什么?”
“……”周远泽不肯说了。
许昭笑笑,没勉强,拉着他在远离海线的沙滩上坐下。渐渐出现游人,一家三口,情侣,成群结队的年轻人。
夜幕降临,有音乐奏响,悠悠地传来鼓声和呼唤。
许昭累了,靠在周远泽肩上。
许久没说什么,他有些困倦,闭上眼。
“单濯晖的事……复杂吗?”他问。
“还好。估计快有结果了。”
许昭一怔,睁开了眼。
而周远泽没继续这个话题,突然问:“你有想过结婚吗?”
“……什么?我?”
“嗯。”
“我,和你么。”许昭坐直了,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道,“去、去美国、丹麦?还是哪里?”
他曾听秦白提过几个同性可婚的国家,很多人去那里领证。
“不是,”周远泽说,“就是在国内。”
“国内?……我找谁结?”
“……”
许昭像被泼了冷水,周远泽怎会问他这么个问题,难道他想结婚?
“你什么意思?”他有些难以置信,“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就是这个意思。”
许昭想起贺紫芸的话,想起他电话里的女声,也想起他依然第一时间对外称自己是表弟,以及他们所有的过去,和下午时病房里听到的一切……过去的种种,现在的种种,都令他承受不住,猛地湿了眼眶。
周远泽:“这是怎么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
许昭只是咬着牙不吭声,周远泽好话软话说尽,他总算开口道:“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是最爱的人。”
“为什么。那你乐意看到我和别人结婚吗?还是说我们其实根本没有在一起,毕竟表白都没有,我只是一个拖油瓶?……也是,我也没什么资格说这些。”说着说着他竟然赌气一样地冷静下来,“对不起。我又任性了。你想结婚就结,不用问我,也不用考虑我,我肯定不会打扰你。”
周远泽:“不是。我是在想,你家里应该会劝你吧。我只是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表白么,既然你提了,那一定会有的。结婚,我当然不结,除非是和你。”
许昭不想说话了:“……我想回家。”
他要站起来,周远泽一把拉他入怀里,说:“还有什么要问的,有什么要求,全说出来。”
“……真的?”
“嗯。”
“那,”许昭迟疑,“能公开吗?如果有人问起就承认,没人问的话也不用主动透露。但是朋友什么的……还是……你懂吧?”
“懂。还有什么?”
“你去哪、去干什么、和谁打交道,我也想知道。”
“实时报告吗?”周远泽笑了一下,“要不要在我身上装个监控。”
“……我倒也想。”许昭分辨不出他的语气,不满道,“但你让吗?”
“行啊。”周远泽压低声音,在他耳畔道,“我本来就是你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极富诱惑力的一句。比耳语还轻,却赤诚认真,诉尽钟情。
许昭脸涨得通红,所幸天色已暗,看不出来。周远泽何时学会这些撩人的话术的?曾经他多少次怨他不解风情,这样的情话竟会从他口中说出,不可思议到简直像被谁附身。
他的占有欲是一片海洋,潮涨潮落,喧嚣过也平静过,周远泽始终身在其中,观察着审判着,也接纳着包容着一切。
周远泽:“高兴了?”
许昭小声说:“我是不是很烦人啊。”
“怎么会,这很正常。”周远泽勾起他的手,“你对我有需求,我很高兴。”
他的甜言蜜语令许昭心跳得飞快,一时难以自持,趁夜色正浓,凑上去吻他。是轻快的吻,转瞬即逝。
“周远泽,你真好。”他头脑发晕,“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像做梦一样。”
“有么。我觉得我对你不够好。”
“为什么?”
“因为这是事实。我不够体贴,也没什么钱。你家人也不会支持。我不确定能给你想要的幸福。”
许昭怔了:“不是这样的,你怎么能这么想?”
“人应该有自知之明。”
“所以……你问我结不结婚?”
“嗯。蒋沉锐告诉我,他给你介绍过女人。我听听你的想法。”
许昭记得那顿鸿门宴,自己沦为一群人的笑柄。
他在周远泽的目光里低下头,说:“有这件事。他和你说什么了?那次人很多,我很不开心,一冲动,把水……倒他头上了。”
周远泽意外地说:“是么。他说你和那女人互相看对眼了。”
许昭推了他一把:“你怎么回事,他说什么你都相信。我不喜欢女孩子。”
周远泽后知后觉,爱真是奇妙,饶是薄情如他,理智如他,也会因他人漏洞百出的挑拨而患得患失。
许昭又说:“我想要的幸福……你知道我想要的幸福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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