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东西_桂花儿黄【完结】(70)

  玻璃内小动物们在不同的格子屋里安置着,有些还挂着点滴。

  前台是个女人,穿着淡粉色的工作服,正低头记录着什么,神情专注。

  那一刻他想,也许都是命运的安排。

  他抬脚走上阶梯,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医院里的工作人员回头看着他,她也抬头,说了句“您好”。

  周远泽:“好久不见。”

  她温和地笑了,是他记忆中姐姐常常露出的那种笑容,有点拘谨的样子,眼角微微地翘起,嘴唇抿成一条弧线,唇边有浅浅的梨涡。

  有同事好奇地看看他们:“你们认识?”

  周笑言摘下帽子:“我弟弟。”

  她带他去附近的咖啡店,入座后点了两杯卡美罗焦糖冰咖。

  他看到她低头时眼下的青乌,以及额上冒出的零星白发,率先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去年网上随便找的工作,恰好在这里。你呢?”

  “朋友在这里创业。”

  两个人一时间都沉默了。多年未见,千言万语无从说起,更何况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经年累月的隔阂太深太深,早已回不到年少。周笑言担心有什么话戳中弟弟,而周远泽也不知说什么合适……句子在腹中斟酌,时间一久,更难出口。

  他们都没看着对方,像两个陌生人初次见面。

  “二位的咖啡,请慢用。”服务生的声音打破僵局。

  两杯一模一样的焦糖咖啡,棕褐色的焦糖像瀑布一样淌下,蜂窝状的焦糖块浮在上方,散发着阵阵甜香。

  “谢谢。”周笑言说。

  “你现在在那里做兽医?”周远泽发起话题,“辛苦吗?几点下班?”

  “嗯,还好。早九晚七。偶尔加班。”

  “挺好。”他又问,“你住在哪?方不方便去看看?”

  “我住得有点远,通勤大概两小时。改天吧。”

  “好。”

  “你呢,”她看着他身侧,粉色的塑料袋上点缀着碎花,露出的一角是小熊手捧花蛋糕,“过来买这个?”

  “是。”

  “这家网红店最近突然火了。我之前吃过,还不错。不过,你现在喜欢这些?给别人买的吧?”她笑着说。

  “给男朋友买的,”他说,“他喜欢。”

  “男朋友啊……”

  “就是许昭。”周远泽没避讳。

  周笑言眨了眨眼睛,问:“和好了?”

  “算是。”

  她陷入回忆中:“楚夏和我说过他,说他生病的事,那时他大四。毕业后他去了天津,情况还算稳定。”

  天津……他当然记得,他离开那密不透风的高墙后,辗转各地寻找许昭。

  他前后给楚夏打去几十个电话确认许昭的信息,直到她不耐烦地大吼:“周远泽!能说的我都说了!想找人自己去找,你再打来我就直接拉黑你,别太过分!”

  那是一个美妙的夜晚,他在一所高级酒吧的停车场找到了许昭的车。

  酒吧高昂的费用令他犹豫,但转头时,他看到落地窗前,他朝思暮想的心爱的人坐在奢华漂亮的黑色三脚架钢琴前,专注地演奏。

  他们隔着一扇玻璃,许昭看不到隐在大树阴影的他。许昭消瘦了,神色也有些憔悴,那双修长的手孜孜不倦地在黑白键上起舞。玻璃内的舞台灯光如昼,衣冠楚楚的人们在远处交杯换盏,做他的陪衬。

  玻璃外是沉沉的夜色,月色迷蒙,车如流水,槐花竞相盛放。

  清越动人的音符猝不及防地滤过外界一切的杂声,淌入周远泽的耳中。那是他们曾合奏的曲子,你离开的事实。

  “……他现在怎么样?”周笑言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最近一般。他不想去医院也不想吃药,我拿他没办法。”

  周笑言问:“你们住在一起?”

  “嗯。”

  “真好。”她说,“也许心病还得解心结。”

  他当然知道是心病,病根在哪,他一无所知。

  想到这里不禁烦躁,方腾和秦白都不透露,难道真的又要去求那个蒋沉锐?

  她杯中的咖啡见底,站起身说:“我得回去上班了。你呢?”

  “我回家。”

  “快回吧,这么热的天,奶油要化了。”

  周远泽也站起来:“后来,没再复发吧?”

  “目前没有。”她半开玩笑地说,“没有复发的条件。你放心吧。”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我是错还是对……”周远泽低声说。

  “有时候判断对错是没意义的吧?就像我决定做兽医,你认为是错的,而你决定动手,我也反对过。最终我们深思熟虑都决定不听对方的,但还是能心平气和地面对面说话,不是么。”她说,“你付出的代价够多了。接下来,就好好生活吧。”

  “……”

  “那,再见。”

  “再见。”

  周远泽坐回原位,他的咖啡没怎么动过,冰块化了些许。

  入口微甜,有奶茶的风味。

  他翻到蒋沉锐的号码,思索片刻,发去一则信息。

  不知过去多久,许昭的信息先来了:「你在哪?/人呢/」

  他回复:「马上回去」

  他走到路边打车,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来时的路,几百米外马路对面的蛋糕房还簇拥着人群,宠物医院也亮着灯。

  他忽然想起没给周笑言留下电话号码,而她的新号码,他也不知道是多少。

  晚高峰路上堵,他到家已是两小时后。

  家里漆黑一片,静悄悄的,他推开许昭卧室门,只见许昭在床上换衣服,但光线太暗,分不清领口和袖口,脑袋在T恤里拱来拱去。

  “用不用帮忙?”周远泽倚着门。

  许昭一把扯下衣服,怒视着他:“进我房间要敲门知道吗。我进你房间哪一次没敲门?”

  周远泽失笑,说:“我在的时候你进我房间的次数不超过三次。”

  许昭用被子闷住头,不同他说话了。

  蛋糕果然化了,许昭吃穿用度都精细,看奶油融化,很是嫌弃,尝了一口再不肯多吃。

  周远泽放入冰箱,准备当作自己明天的早餐。他说:“今天回来得迟。买蛋糕时候碰到了人,耽误了点时间。”

  “谁啊。”

  “我姐。”

  没听到回应,周远泽回过头,许昭正巴巴地看着他。

  “她挺好的。晚上想吃什么,我下面?”

  “随便吧。”

  餐桌上,中药和面条挨着放在面前,许昭看了一眼便萎靡下去,一点胃口都没有。

  无论先吃哪个,到最后都会恶心到吐出来吧。

  周远泽扫了他一眼:“吃药还是住院你挑吧。”

  许昭的颈上如被压上重担,抓着筷子的手多了些力气。

  周远泽不再多话,快速地吃饭、刷碗,回到房间。

  许昭听不到他的动静,轻轻挪开椅子站起来。两个碗他都没碰,药已经冷了,上面覆了层薄膜,面坨得不成样子。

  那本是一碗简单的清汤面,摊着两个鸡蛋,蛋黄是恰到好处的熟,筷子一挑就流出来的。青菜是嫩生生脆生生的……周远泽比他更了解他的口味。

  他不舍地看了一眼,回屋,落锁。

  夜晚是最最难熬的时刻,孤独又漫长。

  他又要独自度过长夜,未来的每一天都是这样难熬,绝望的心情像瓢泼大雨猝然降临,他无处躲藏。

  所以当周远泽又一次没有敲门地突然闯入时,他没有拒绝,在婆娑的泪眼中看到周远泽隐匿在影子中的脸,他的声音很轻很疲惫,像大雨中的一线风,很快便被雨打散了。

  他说:“……怎么这么不争气。”

  许昭想,他就是这么不争气。他敞开被子,张开双臂,渴求一个拥抱。

  可周远泽没有抱他,一手递糖,一手递药。

  许昭收回手,恹恹地说:“这些,其实没用。”

  “那我们去开有用的药。”

  “没有有用的。”

  “等我洗好衣服过来,你如果还是没吃,明天再和我去医院,没得商量。”周远泽懒得啰嗦,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抄走许昭的换洗衣物,离开。

  又是这样。

  这个态度,这个语气。

  许昭突然哽咽,这几天眼睛哭得痛极了,泪水却还是夺眶而出:“你什么都不懂!我会忘记很多事情,很多很多,我会忘了你,忘了所有……吃药会变丑,掉头发、变胖……会很丑……”

  周远泽抓着衣服的手顿住。

  原来如此。

  原来他所了解的,仍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周远泽走过去,一如既往地抱住许昭瑟瑟颤抖的身体,说:“不会的。别怕。”

  “会的,你不知道的!”

  “我知道。我会和你一起。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许昭呆住,眼泪也忘记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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