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哀,哥哥。”许昭不知道说什么好,周远泽显然比他想得坚强太多,他仅仅听到消息,眼窝已经湿润了。他低下头不想被对方发现,“你别太难过,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那你妈不得疯了?”
许昭想起走前发生的事,心情骤然沉重。他关机前,父亲打来两个电话,母亲一定告诉他一切了。
想起一旦回家就要面临的狂风暴雨,许昭头皮发麻。
他的脑海中飘过癫狂的念头,譬如有什么办法能舒舒服服死在周远泽这里、和周远泽私奔去一个只有他们的世界、改名换姓,整容成另一个模样……乔丁香问他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想怎么样,但他其实什么都不想去想,什么都不想要。他只是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困他这么多年、令他窒息的牢笼了。
他怀疑这样的血缘关系,只有死亡才能斩断。
他不禁被这想法吓了一跳。
周远泽放下筷子:“不行你就回去。”他轻飘飘地说,“显卡而已,你撒个娇就好。”
许昭头痛不已。
“我不回去。我不想回去。”
周远泽没管他,收了碗筷回屋。徒留许昭在饭桌上呆坐良久,再一看,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
周远泽上的是阁楼,许昭弯着腰爬上楼梯,看见阁楼的全貌。屋顶从中间向两边平缓下陷,占地只有可怜的几个平方,放着写字台和落地矮柜,桌上是台式电脑和光猫。成年人无法平躺和站直。周远泽正在桌前打字。
“哥哥,你在干嘛?”
“帮师弟改文章。”他回头问,“你要走?”
“不是。”许昭疲倦地说,“我洗个澡。”
水龙头不好用,稍微拧动,不是冰凉就是滚烫,许昭东躲西藏,勉强挨到水温热,然而没几分钟,水越来越凉,冰得他直发抖,他一身泡沫没冲,只好大喊周远泽。
周远泽出现在门外:“怎么了?”
“没热水了。”许昭尴尬地说。
“水龙头往右。”
“最右边了。”
周远泽沉默一下,说:“等着。”
许昭蹲在角落瑟瑟发抖。
十几分钟之后周远泽说:“我进来了。”
许昭应允后,他提着一桶热气腾腾的水进来。
“热水被你放光了。”他说,“用这个。”
“……哦。”
许昭洗完,门把手已经挂了一套干净睡衣和内衣裤,是周远泽常用的洗衣粉味道。
衣服略大,许昭心猿意马,今晚的周远泽真是细心又温柔。人心都是肉长的,他这一趟算是来对了。
没一会儿,他又上楼去。
“周远泽,我后背有点痒。”
“茶几抽屉里有抓挠。”
许昭折腾半天不见好,周远泽下来时,他一脸痛苦坐在沙发上。
“不舒服,好像过敏了。”许昭眉头皱在一起。
周远泽伸手拉开许昭的衣领,只见白皙皮肤上起了红红的疹子,成片成片,蔓延在前胸后背乃至四肢,有几处被挠出血痕,煞是扎眼。他说:“像过敏。”
许昭一拍脑袋说:“忘了,贴身衣服我得穿纯棉,最好是精纺,我有时候对化纤过敏。”
周远泽松开手,叹了口气。
许昭扭头望着他。
“小少爷。”他轻声揶揄。
许昭失语,脸慢慢地涨红了。
“脱了吧。”周远泽道。
许昭脱了衣服,浑身凉飕飕的。
周远泽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他翻着抽屉问:“过敏药吃么?有氯雷他定,西替利嗪。”
“算了,算了,不严重。还是早点休息吧。”他可不想只穿一条内裤在周远泽面前晃荡。
周远泽妥协。
他的“卧室”在阳台,用纱帘和客厅隔开,支起简易的行军床。许昭见后惊呆了,家里有两个卧室,竟都不是他的地盘。
周远泽一边铺床单一边说:“一间是爸妈的,一间是姐姐的。”
许昭别别扭扭地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待周远泽关灯,家里陷入漆黑。另一人趿拉着拖鞋的声音渐渐靠近,许昭使劲往靠窗那边挤,紧紧贴在热乎乎的暖气片上。
他想起上一次同床共枕,竟还是一年前在他的宿舍。
“我去沙发睡。”
“别。”许昭伸手一抓,拉住他的衣服,周远泽似乎顿在黑暗里,不知在想些什么。许昭没头没脑地说,“我想你。”
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
床单、枕套都是新换的,旁边朝思暮想的人是鲜活的、热乎乎的,许昭浑身血液沸腾,春心骚动,一点睡意没有。
他想起什么,问:“你有个姐姐?”
“嗯。”
“不是弟弟吗?我怎么记得当时你说有个弟弟。”
“忘了。”
忘了?许昭心下打鼓,这种事情都能说错?
“是照片上那个吗?”
“是。”
“以前从没听你提过。”
“嗯。”
“你和她关系好吗?我有时候也想有个姐姐妹妹。”
“不怎么样。”
“你困了?”
“还没。”
周远泽惜字如金,许昭却不愿闭嘴。
“这几天联系不到你,我以为出了什么事,担心坏了。我到处问人,在腾哥那差点穿帮。坐的高铁是G2517,你坐过吗?那天特别巧,就剩下一张无座票,被我抢到了。这一趟有好几个小孩,一路上吵,大人也不管。后来我去餐车那边,坐在地上,戴着耳机打盹儿梦见你……”
周远泽今天对他格外容忍,若在平时,非打断他不可。而此时一直沉默。于是许昭滔滔不绝地,将这些日子的见闻全部讲了出来。
半晌,说累了才闭嘴。
周远泽说:“休息吧。”
许昭嗯了一声,还是不困,时不时地动动胳膊动动腿、翻个身,奈何床太小,总是不自觉碰到周远泽。他怕周远泽一言不合去沙发上睡,挠痒痒也小心翼翼的。
直到周远泽猛地抓住他的手说:“睡不着?”
“有点。”
“我家有佐匹克隆。”
“那是?”
“安眠药。”
“好吧。”
周远泽开灯找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许昭又兴奋了,想起几件忘了说的事,天南海北地发散个没完。加上秦白从英国回来后,和他讲了不少趣事,他非一一复述给周远泽不可。
周远泽端着凉开水拿着药过来,说:“你想出国么。”
“我不想啊,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许昭吃了那片大小不足一粒大米的药,“好小的药。”
“五分之一的量。”他说,“出去挺好的,你能锻炼锻炼。”
“我不要,你去哪我去哪。”
周远泽失笑,没再说什么,关灯上床。
“这次,你姐姐没回来吗?”黑暗里许昭想起这一档子事。
周远泽反问:“你希望她回来?”
许昭犹豫道:“也不是希望不希望的问题,家里出事应该会回来吧。”
周远泽没说话。
很久后他轻声说:“我们关系不好,我已经好几年没见她,也不联系。……过年,你爸回家了么。”
“噢。没。”许昭说,“但他最近回去了。”想想大概率是因为母亲向父亲说明了自己的恋情,不禁又惆怅起来。
不知过去多久,许昭渐渐地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他看到周远泽的睫毛轻轻地颤动,情不自禁触了一下,周远泽立刻睁开眼,回望着他。
许昭轻声问:“你难过吗?”
他问这个问题,只是因为周远泽看上去和平时并无二致。然而迟迟等不到回答。
良久,他哼笑了一声说:“你问这个问题,合适吗?”
许昭一怔,也后悔自己问了这么个蠢问题,连说对不起。
直到周远泽移开了目光,他又问:“这几天,你想起过我吗?”
他想起这些天的想念,以及那些和母亲有关却无法对周远泽宣之于口的矛盾。
出柜、公开、未来。
这些他们不曾触及的话题,许昭再笨,也知道周远泽是什么想法。
他如今只能奢求父亲不要给周远泽添麻烦。否则,他们或许真的没有可能了……
周远泽的目光如夜色般深沉地望着他,这目光似天罗地网,让人无处可逃。那是不是看爱人的眼神,许昭并未多加思索。
他已经游神于天外,幻想着与父亲对峙,他用退学作威胁,甚至站在楼顶相逼……寒风萧瑟,楼下站了好多熟人,有人报警有人打120,母亲如何哭泣他都不退让,只为了周远泽能全身而退……
意想不到的,周远泽说:“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什么?”
许昭回神,脱口而出:“因为我想你。你不想我,我也想你。你不相信我吗?……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好喜欢你,周远泽。”他有点睡意,打了个呵欠,又低低地唤了一遍,“哥哥。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奇怪,好熟悉……好心安。你让我特别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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