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跑啦,迟到了已经。”弗拉迪斯说。
“我这个月已经……唉,不知道多少次了。”阿尔乔姆叹了口气。
“管他呢,迟到不扣钱啊。”弗拉迪斯说。
他显然是不着急,而且看起来,他本来也没打算去早课。
“你去排《纽瑞耶夫》?”阿尔乔姆问。
“嗯。”弗拉迪斯应道,“下一段快出来了,马上该瓦洛佳学了。”
“他跑回圣彼得堡去了今天。”阿尔乔姆说。
话说出口,他觉得好像没必要说这话——弗拉迪斯当然不感兴趣瓦洛佳干什么去了。但如果瓦洛佳只是他们的一个普通共同朋友,他说这话又很正常。所以现在说了这话又迟疑,好像就是在暗示弗拉迪斯和瓦洛佳之间不是普通朋友关系,这也是绝不该做的事。于是一时间阿尔乔姆尴尬得不得了,差点抬脚绊在楼梯上。
弗拉迪斯装作没看见阿尔乔姆的这招“平地摔跤”,只是说:“还得找时间排那个gala呢,就这几天。晚点我跟你约时间吧,你那个双人舞我教你。”
说到底,也没有别人能揽这个活。
“那个《天鹅湖》——”
“克里明特跟你说了吧?”弗拉迪斯问。
“真是多亏他了。”
“说什么呢?”弗拉迪斯挑眉道,“这可是和斯维拉娜搭档,她也是丹尼斯和安东来回劝了好一会儿才答应的。克里明特也难得有这种机会呢。要是随便一个男的都行,那么多独舞谁不能替你这场啊?”
“那么多独舞,别人斯维拉娜也不能愿意啊。”阿尔乔姆说。他已经到了楼梯拐角,是时候往早课的排练室方向走了。
独舞级别的人里技术过关的,除了阿尔乔姆,有位刚从欧洲跳槽来的演员,也确实能跳天鹅湖,但模范剧院的版本也还没完全搞明白;另外还有俩,一个这两天跑到穆索尔斯基客座去了,一个——就是安东——晚场在新院有个小项目要上台,而且两人都压根不跳王子型的角色。其他林林总总、一级二级独舞加起来也有不少人能替西格弗里德王子的角色,但恐怕就没有能入得了斯维拉娜法眼的了。
“或许吧。”弗拉迪斯说,“总归克里明特是自己人,找他总比找那个老外好说话。快去吧!”
“老外”就是那位欧洲演员了。斯维拉娜似乎还挺喜欢和他搭档的,但阿尔乔姆和他也是点头之交,连对方俄语到底怎么样都不知道。拜托换场次这种事确实没法找他。
“回见!”阿尔乔姆甩下一声道别,赶紧往排练室去了。
除了早课的时候阿尔乔姆看见了克里明特,但克里明特好像没看见他——到了晚场演出快开始的时候,没演出又不候场、也没排练任务要赶的演员们开始零零散散从工作出口走了,阿尔乔姆才再一次碰见克里明特。他本来想着到了出口给克里明特发个信息,结果到了门口,就已经看见克里明特背着个背包倚在门边和一个女群舞在说话。
一样是随便穿个夹克和牛仔裤,抱着手臂的克里明特看上去还是风度翩翩,双腿笔直又修长,说看着百分百是位艺术家是不过分的。
而阿尔乔姆排了一天练,现在自觉像刚从工厂下班出来的工人。
克里明特跟女演员点了点头道别,回头跟阿尔乔姆说:“平时我捎她回家的,今天撂下她不管了,哈哈。”
阿尔乔姆愣了下,克里明特又说:“没事,跟她说好了,你甭管。”说完,已经掏出门禁卡往安全门走过去,“走,我开车。”
阿尔乔姆跟着克里明特上了工作出口前面的台阶,一直往上来到新院门口的停车场。
“伊利亚老师说来看呢。”克里明特说。
不用讲,说的还是那场《天鹅湖》。
“你每次有角色他都来看。”阿尔乔姆不无羡慕地说,“弗拉迪斯他都不会来看……要是什么时候他能来看我一场演出该多好。”
“你得了吧,”克里明特边掏车钥匙边说,“我还想多上点角色呢,天天在那演他妈的‘华尔兹’,都没时间学新角色,来回就是这么几个,也不怎么排到。真是烦都烦死了,老师来看有什么用。你乐意咱俩就换换。”
“‘华尔兹’不好嘛,”阿尔乔姆拉开车门道,“我在跳西格弗里德和黑天鹅那段的时候都要吓死了,可你跳完那段华尔兹就可以下班回家了哎。”
“滚吧你,”克里明特拉开后排车门,把背包扔进去,“下班回家个屁,明明是晚场演出,结果出来还在堵车?!老子真是受够了。”
克里明特顺着快结束的下班潮,还是把车开得飞快。幸好他们上班下班都比一般人要晚,否则这时候百分百堵在市中心,一小时过去也动弹不得。
“你跟我想的一样吧,”克里明特说,“吃就随便吃点,然后喝酒去。”
“我都行,听你的。”阿尔乔姆说。
“切,不然你还要跟我慢慢吃饭啊,烛光晚餐?”克里明特说。
“……你想的话,也可以啊。”阿尔乔姆耸耸肩。
克里明特瞥了副驾驶上的阿尔乔姆一眼,挑了挑眉毛,没说话。
车里有股淡淡的迷迭香味道,很好闻。
果然他们吃饭没耗多久,克里明特径直把他带到了一家他没来过的流水线式餐厅,两个人拿着托盘对着玻璃橱窗一通指指点点,很快就选好了食物结账,接着在空位上坐下来边吃边聊,也无非是聊些最近的工作和剧院里一些有的没的。
吃完饭,克里明特在餐厅门口点了支烟:“你还是不抽烟?”
阿尔乔姆摇摇头。
“你还跟迪米特里那个大烟枪住一起呢?”
“嗯。”阿尔乔姆又点点头。
“是个狠人。”克里明特说。
阿尔乔姆双手插在衣袋里,等克里明特抽烟。这家餐厅虽然不贵,确实是味道相当不错。果然克里明特还是个很会生活的人。
“水烟总能抽吧?”
阿尔乔姆想了想:“能。你想去就去。你想让我抽的话,香烟我也陪你抽。我也不是从来没抽过。”
他只是对烟不感兴趣罢了,也并不是有多反感。
否则和迪米特里住在一起,的确是会很难办。
“哎呀,早知道替你一场演出就能随便使唤你,我早就该多替你几场。”克里明特说。
他这话当然是开玩笑。前一段时间,尤其是弗拉迪斯伤了之后,阿尔乔姆忙得昏天黑地,却也没办法把工作甩给克里明特。克里明特和他多少是同学关系,而且从进入模范剧院开始,两个人学的角色一直相差无几,他开口的话,克里明特大概率愿意帮忙;虽然他和克里明特也没关系近到可以随随便便开口。
可这件事太难操作。克里明特是群舞级别,得管理层发话,才会安排男主角的角色。虽说在克里明特身上,管理层也没少发这种话。
总之,弗拉迪斯的空缺,还是只能首席们和独舞们分担顶上。当然所谓的分担,也就是大部分都分到了阿尔乔姆头上。
“你这西格弗里德跳得怎么样了啊,现在?”克里明特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底来回碾了几下。
“还没‘邪恶的天才’熟。”阿尔乔姆承认道。
“你以后不跳‘邪恶的天才’了?还想着是不是有一天我跳西格弗里德能和你同台呢。”
克里明特指的是“邪恶的天才”,或者,俗称“魔王”,和西格弗里德王子的那一段双人舞。不是所有剧院的版本都有这一段。更确切来说,是大部分版本的《天鹅湖》都没有。
不等阿尔乔姆接话,克里明特又说:“你小子运气好啊。跳过‘邪恶的天才’还能回到王子的角色。”
“那时候人手不够嘛,才派给我的。”阿尔乔姆说。克里明特正式首演这个角色比他早。
“是,除了你还有谁呢?总不能让安东上,那场面太吓人了。”克里明特说着,已经掏出车钥匙朝停在路边的车走过去,“他上台就直接把‘邪恶的天才’劈了,全剧终。我演东征骑士的时候,和他的撒拉逊骑士对戏,太可怕了,他哪是演戏啊,拿着剑跟要报杀父之仇一样。要不是剧本是我赢了,我都不信我打得过他。”
阿尔乔姆忍不住笑了出来。克里明特说和安东一起演的这部《雷蒙达》,他除了刚来剧院的时候在四人舞里出现过,就还完全没碰过。这部剧编舞难度相当大,他确实也想以后有机会能有个主要角色跳一跳,试试看。
“刚来剧院的时候,还是弗拉迪斯带着我上过《雷蒙达》的四人舞呢。”阿尔乔姆已经轻车熟路地把自己安置在副驾驶座上。
《雷蒙达》的四人舞,在创作之时就被称为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为了尽可能地完成这部编舞壮举,模范剧院向来都是在四人舞当中的第一个位置上放一位有经验的群舞甚至独舞,带领其他人;后面的三个演员则资历逐个递减,最后一个常常是新来的应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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