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明特在上学的时候就是相当有天赋的。但他没像阿尔乔姆一样直接提前和模范剧院签合同,他说要等到正式毕业,看看都有什么剧院给他发邀请……阿尔乔姆正回想着,瓦洛佳推开门就走了进来,怀里抱着被子和枕头。
“你就跟出去野营似的。”阿尔乔姆说。
“别胡扯,”瓦洛佳道,“谁小时候有空出去野营?我爸想带我出去野营的时候,我都被我妈送到排练房关在屋里来着。”
说完,瓦洛佳把被子和枕头往阿尔乔姆床上一扔,接着自己也爬了上来。
“你明天几天走?火车还是飞机?”
“不想坐飞机。”瓦洛佳说,“中午。”
阿尔乔姆再心里算了算,瓦洛佳这是基本上下了火车直奔剧院,吃个饭化上妆,然后就上台了。
瓦洛佳躺到阿尔乔姆身旁,满足地长出一口气。
阿尔乔姆偏过头,看了看瓦洛佳,心中一动,忽然支起上身,在瓦洛佳脸上亲了一口。
“哎?”瓦洛佳诧异道。
阿尔乔姆偷笑着躺了回去。瓦洛佳这个反应实在是太好玩了。
“明天我不在,不要太想我哦。”瓦洛佳反击似的说。
“你说……”阿尔乔姆若有所思地抻了个懒腰,转头看向瓦洛佳,“要是我去你们剧院,是不是多少也能捞个独舞当?你不是说你们那边独舞级别的演员基本断层了——”
“快别说这些。”瓦洛佳断然道,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别想这种事,想都别想。别的不说,你见过谁从模范剧院出去,还能再回来的?你学了十年芭蕾,在模范剧院干了六七年,好不容易才升到一级独舞,现在你要为了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女人放弃?你是不是疯了?”
阿尔乔姆愣了愣,台灯温暖昏黄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笼罩着他面前的瓦洛佳。他翻过身把台灯关了。和瓦洛佳离得这么近,瓦洛佳看得清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让他觉得心里没底。
“基洛夫的演员少,排班紧,工资也不高,和你们差不多。你现在是忙,那是因为弗拉迪斯还没回来排戏。圣彼得堡比莫斯科物价低,但也差不到哪去……主要相差的是房租。但基洛夫门口可没有方便的地铁站,只有老院门口的公交车站。连停车位都吃紧,新院要交停车费的。基洛夫的巡演日程比模范剧院多得多,时间也长。你知道,只有人民艺术家级别的能坐商务舱,我们巡演的时候,待遇和日程都和你前段时间到处给弗拉迪斯顶gala差不多。”
瓦洛佳的语速很慢,他柔软的声音一个词一个词灌进阿尔乔姆耳朵里,但他的语气很坚定。
“你在基洛夫一点好处都不会有,和现在没区别,而且情况也不会变好。你现在忙成这样是暂时的——你敢说这六七年都是这样?但在基洛夫会一直这样。你受得了?基洛夫还在跳的男首席比女的多,你想想,男的比女的多!而且我们几个都三十岁出头!模范剧院你看看,起码这两年会再退休一两个男首席吧?你是莫斯科舞蹈学院出来的,但你风格细腻,你觉得再细腻比得过我们瓦岗诺娃学院出身的?基洛夫几乎从来不收莫斯科舞蹈学院的应届生,你觉得难道是因为每一届所有人都留在莫斯科了?”
阿尔乔姆隐约在黑暗中能看到一点瓦洛佳的剪影。瓦洛佳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没留时间给他回答——他没法回答。他无话可说。
“你只有在莫斯科这种重技术的地方才有竞争力,圣彼得堡是游客城市,舞台表现力是第一位的。你现在呢?你的技术水平是顶尖的,你不能只跟你们那几个首席比,你在世界上都是顶尖的。但你只要是跳主要角色,一上台就紧张。全世界有多少人能整场维持你这样的技术水平和完成度?得和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还上台会紧张的演员一样少。游客剧院的观众可看不出你技术怎么样,巡演的时候那些没见识的老美也看不出。但你上台僵硬,观众全看得出。”
瓦洛佳可真是不留情面。称不上出乎阿尔乔姆的意料,毕竟瓦洛佳看过他演出,还不止一次。但被瓦洛佳这么劈头盖脸一通说,阿尔乔姆还是不由自主缩了缩身子,把被子又往自己身上裹了裹。
“你本身年纪就不算小,你换剧院适应、耽误一两年,所有的角色挨个重新学一遍新版本,你就没希望当首席了——这辈子你没希望再做首席了!你知道这是个什么概念?!你现在也不是一定就能升得到首席,但你有机会!你再磨一两年,什么都不差,就只等一个机会,只要你三十岁之前有人退休,升的就是你!莫斯科是你的地盘,你是莫斯科学派的人,模范剧院是你的家!”
瓦洛佳虽然语气越来越重,但声音还是绵软的,像生气了的猫,虽然已经亮出牙咬人了,但开口依然是轻轻的“喵喵”声。
“我不像你们模范剧院的人那么看重名号和等级,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有多重要。你在世界第一的芭蕾剧院,你有一天可能是世界第一剧院的首席。你为了这个身份已经付出了十几年,舍弃了不知道多少东西!这是你的信仰,你不能随随便为了任何人任何事把它拱手送出去了。你自己是最重要的,是第一位的。你得对自己负责。对你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阿尔乔姆?”
“……芭蕾。”阿尔乔姆低声说。
“是芭蕾,不是我瓦洛佳,你明白吗?”瓦洛佳说。
阿尔乔姆又缩了缩身子。他几乎已经整个人蜷缩起来了。
“可是……”他犹犹豫豫地组织着接下来的话,“要是我自己是最重要的,既然我喜欢你——”他肯定是今天演出跳昏了头一直到现在也没清醒,竟然跟瓦洛佳说“我喜欢你”——“那想能经常看到你,不也很重要?”
“作为一个芭蕾舞者,你跟我说芭蕾以外的任何东西也重要,你他妈在逗我?”瓦洛佳说。但他听上去是带着笑的。
阿尔乔姆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们都是从小在舞校长大,连家人见得都很少,更没什么时间去交朋友,每个人基本都只认识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同学,和之后同一个剧院的同事,再要么就是各种机会认识的其他剧院的演员。从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们就不能像普通孩子一样把时间花在玩耍和休息上。他们早就把一切都献给舞台了。
现在再牺牲什么也不过分。他总不能让这么多年的付出打了水漂。
“而且我能陪你一辈子?”瓦洛佳说,“你最长一次谈的恋爱是多久?”
“三年。”阿尔乔姆老实说。
“结婚了都未必一起过一辈子呢。再过三年,我们要是早就形同陌路甚至反目成仇了,你在基洛夫剧院能心满意足地呆到退休?我怀疑你会破罐破摔去穆索尔斯基。”
阿尔乔姆被这个“破罐破摔”给逗笑了。穆索尔斯基确实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只适合要么醉心于现代编舞,要么满心赚到钱就好的演员。穆索尔斯基剧院不是没有技术顶尖的演员,甚至不少首席都大有来头,但氛围和随便一个群舞都专业精湛、身材出众的模范剧院自然还是不一样。
“你就少被冲昏头脑了。想想吧,只有芭蕾能陪你一辈子。就算等到你退休了,你到死也是个舞者。你可能有一天会不再上台了,会跳不了太难的编舞了,但你不会和芭蕾分开的。你不是天生就是个一流的舞者,你是靠着信念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你真的爱芭蕾。只有芭蕾永远不会背叛你。”
瓦洛佳说的没错。
瓦洛佳这么清楚他,是因为弗拉迪斯和他一样,还是瓦洛佳也和他们是同一种人?
阿尔乔姆想了想,不知道要不要问。他当然知道弗拉迪斯和自己一样,但对瓦洛佳,他拿不准。瓦洛佳似乎就是有天分,跳舞毫不吃力。
他发现他对瓦洛佳称得上是一点都不了解。
“你……”阿尔乔姆最终还是开口道,“你也这么觉得吗,瓦洛佳?只有芭蕾永远都不会和你分开?”
“或许吧。谁知道呢。”瓦洛佳轻笑道,“也可能我退休了就再也不碰这个圈子了,我没想好呢。先有一天过一天吧。”
第37章
阿尔乔姆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晚安。”
“睡吧睡吧,”瓦洛佳说,“你不还上早课呢。”
阿尔乔姆侧过身,试探性地把手臂搭在了瓦洛佳腰上。
瓦洛佳没拒绝。
阿尔乔姆醒来的时候,只能感叹瓦洛佳抱着被子过来称得上是先见之明。后者不仅卷着被子滚到了一边去,且离掉下床去不远,还竟然把被子裹在了头上。
“你这样会不会憋死啊?”阿尔乔姆说着,伸手去拽瓦洛佳头上的被子。
“去去去,上你的早课去。赶紧走,把灯关上。”瓦洛佳竟然醒着,而且把被子更用力地拽回了自己脸上。
阿尔乔姆耸了耸肩,起身下了床。
赶早课又在迟到的边缘,阿尔乔姆在门口越着急越刷不过去门禁,反复好几次才成功进门,接着冲上楼的时候看到一个拎着袋子不紧不慢的熟悉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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