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没一会儿，陆宴深又睡过去。
反反复复。这几天一直都是这样子。
倪睿出了病房，匆匆吃一口东西，也不管面前的饭菜是不是合他口味。
如今无论什么山珍海味在倪睿嘴里也是味同嚼蜡，他能吃进去东西，是因为他还要照顾陆宴深。
金渤湾那边传来消息，公司的事傅知衍的人会帮忙看着，让他不要担心。
倪睿顺着冰冷的墙根滑下，双手掩面，泪从指缝中渐渐渗出。
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要靠人帮。
除了闯祸就是闯祸。
他就是一个麻烦精。
倪睿想着自己的前半生，吃喝玩乐，无忧无虑。
现在想来，或许这就是命运给他的惩罚。
他不敢耽搁，赶紧咽下最后一口饭，擦干眼泪继续回去守着陆宴深。
陆宴深的睡颜很苍白，倪睿自虐似的直直盯着他，想要记住陆宴深的脸。
或许他存在于这世界上就是一个错误吧。
把人害成现在这副模样，他还有什么脸面再面对陆宴深。
倪睿看着盘子里闪光的水果刀，慢慢拿起来，在自己白净的手臂上划了一道。
意外地，竟然不感觉疼。
反而有种轻松感。
那种负罪减轻的轻松感。
倪睿又连着划了几刀，看着渐渐渗出血珠的手臂，他垂着眼眸，一句疼也不曾喊。
那个曾经最怕受伤的大少爷万万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这样对自己下手。
可为什么他越是这样，心里的罪恶就越是减轻呢？
水果刀并不锋利，只划下几道浅浅的伤痕，渗出点血珠后，就没有再出血了。
于是倪睿又开始想，陆宴深流了那么多血，该有多疼啊？
那血染红了一大片滑雪场地，触目惊心。
倪睿每次累的睡过去，就会想到这个场景。
像是挥之不去的梦魇，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倪睿想了想，再次拿起水果刀，用力割下去。
看着刀刃在手臂上没过一小块，他才心满意足。
直到尖锐的A国语言响起：
“你在干什么？！”
倪睿抬头望去，眼神空洞。
护士的托盘差点掉在地上，颤颤巍巍指着他问：“你，你在干什么？”
倪睿眼神重新聚焦，意识到自己可能吓到了人，刚想开口：“我...”
想到这是在A国，便重新换上了A国语言：“我没事。”
他缓缓收起袖子，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护士走过去更换医用器材，又递给他一包纱布和一瓶外伤药。
倪睿接过，闷闷地说了声谢谢。
护士歪了歪头：“你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倪睿想对他笑，却笑不出来：“谢谢。”
他好像这段日子已经丧失了沟通的欲望，除了对不起，只会说谢谢。
护士又摇摇头，叹着气走了。
倪睿也没包扎，任由血往下流，不知过了多久，他嘴唇惨白低头一看，那条最深的伤疤出的血，已经不知不觉渗透了衣服。
看起来异常骇人。
倪睿抿了抿唇，陆宴深醒来会吓到的吧。
想了想，他换了身衣服，乖乖坐在病床前等待陆宴深醒来。
期间医生来了一次，告诉倪睿陆宴深恢复的很好，很有求生的欲望。
再有两三天，就可以吃东西，不用喂流食了。
倪睿很高兴，忽略他眼下的乌青，这是这几天他精神最好的一次。
半夜，倪睿昏昏欲睡，感受到病床上的人似乎醒了。
倪睿猛地睁开眼，就发现陆宴深正浅笑看着他。
陆宴深张了张嘴，声音依旧很虚弱：“阿睿。”
倪睿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我在。”
“你一直...陪着我？”
“嗯嗯。”倪睿带着泪水的脸颊蹭了蹭陆宴深的手掌：“我一直在，不会走。”
陆宴深的手缓缓移动到倪睿眼角：“不哭。”
可倪睿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悲伤淹没倪睿，原本愉快的旅行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倪睿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两人还没温存一会，陆宴深就再次晕了过去。
医生过来检查一番，说这次陆宴深可能会睡几天，让倪睿不要害怕，等再次醒来的时候，陆宴深就可以坐起来跟他说说话了。
倪睿恋恋不舍的将他的手放进被子里，给他整理好被角，慢慢退了出去。
医院顶层的平台上，冷风萧瑟，刮在倪睿白净细腻的脸颊上。
因为那场事故受的伤，已经快要好了，可心底的创伤，却是怎么也好不起来的。
A国这时候很冷，倪睿只穿了一件薄衬衫，一条宽松的裤子，光着脚，一步步踏上天台。
风景真好啊。
昏黄的灯光下漫天飞雪，倪睿一点也感觉不到冷。
他伸手去接天上飘下来的雪花，晶莹剔透，触碰的瞬间就化掉了。
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像是这世界上很多人。
来人世间走一遭，什么都没有留下，就离开了。
倪睿缓缓上前，踩在天台的台阶上。
向下看去，A国纸醉金迷，灯火通明，远处还放着烟花，似乎在庆祝节日的来临。
台阶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脚心微凉。
台阶很滑，下面漆黑一片，不知道有多高。
倪睿堪堪站在上面，深吸了一口高处的冷风。
或许他也像这雪花一样，触碰到地面的瞬间就化掉了。
他迈出一条腿，闭上眼的瞬间，竟然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陆宴深，等好了之后就慢慢忘了我吧。
你这样好的人，不该因为我，困住自己的一生。
然后他就没了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倪睿缓缓睁开眼，一片洁白映入眼帘。
这是天堂吗？
不对，自己该下地狱的。
洁白的房间里静悄悄的，倪睿就这样躺在床上，睁着眼。
身上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不一会儿，一个白大褂医生一样的人走进来。
“你醒了。”
是A国话。
倪睿强撑着身子坐起来。
“唉”医生叹了口气：“有什么想不开的？要不是我在天台，你估计真要做傻事了。”
倪睿微微蹙眉，声音沙哑的问道：“我睡了多久？”
“二十六个小时。”
他听完就要起身，医生将他按在床上：“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觉了，你需要休息，这样下去会猝死的。”
倪睿想坐起来，可浑身都没有力气。
他前段时间甚至连床都没沾。
医生给他递过去一杯温水：“休息一下吧，你手上的伤我也替你包扎好了。”
“...谢谢。”
医生叹了口气：“以后别做傻事了。”
倪睿没说话，医生站在床头，只能看见他垂着的眸子，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他转身想走，倪睿一下拽住他的衣服：“1302病人醒了吗？”
医生想了想：“好像醒了，我想起来，你是1302病房的那个...”
没等他说完，倪睿就穿上拖鞋跑出去。
1302门口，倪睿缓缓推开门，眼圈瞬间红了。
在看见陆宴深坐在床头，笑着对他招手的模样。
倪睿积攒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放声大哭。
陆宴深终于可以坐起来，终于要好起来了。
他小步走到陆宴深面前，确认他是真的摘掉了氧气罩。
倪睿猛地上前揽住他的脖子：“对不起！对不起陆宴深，我对不起你。”
他的眼泪顺着领口掉在陆宴深身上，像是灼热的岩浆，烫熟了那一块皮肤。
陆宴深腹部还缠着绷带，小心翼翼将人搂住，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我这不是醒过来了么。”
倪睿捧起陆宴深的脸，对着他的唇便吻了下去。
一吻缠绵，两人已经很久都没这样亲密接触过了。
陆宴深蹭了蹭他的鼻尖：“阿睿，不要提这件事了，都过去了。”
倪睿抱着他的手微微松开，小声道：“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回来。”
陆宴深却盯着他的脸颊：“你瘦了好多，之前我都没发现。”
他之前每次清醒，只能隐约看见倪睿在他身边，却不能细致的将人上上下下都看个遍。
倪睿摇摇头：“这不算什么的。”
陆宴深轻轻抓住他的手腕，慢慢将他的袖子挽上去，任凭倪睿怎么想阻拦都拦不住。
“那这也不算什么吗？”
陆宴深眼底露出悲伤的神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紧，反复揉搓。
“阿睿。不是你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
在倪睿进来的时候，陆宴深就看出他手上有伤，即使倪睿没有露出来，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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