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完结】(69)

  宋世恩装听不见,卷起草席,走到后门,遮住红木匣子。“那里面有什么?”阮望之跟着下床。

  “药。”

  “什么?”

  “药。”

  “什么药?”

  我说名字,你听得明白么。宋世恩不愿开口,走到窗前,廊下安静一阵,“吱嘎”,沾着白色浊液的刀尖划破窗纸。

  “这老东西学我。”

  “嘘。”

  “不成,我准他学了么。”阮望之抓一把带着胡椒味的草籽,宋世恩一个没看住,差点叫他撒出去。

  掌柜抹了把脸上的灰,直勾勾盯着窗脚下那两个洞。

  阮望之举起甲鱼壳,猛地煽出一阵风,纸窗簌簌颤动,风里挥之不散的腥臭,熏得掌柜退了半步。他心情大好,拔下墙头的鹿角,眯眼,瞄准,瞄不准,胳膊举了半天,不死心地贴到窗前,试图捅进他鼻孔。

  宋世恩没搭理他这副蛤蟆挑竹竿的姿势,盯着檐下的月亮,乌鸦避开一地麦子,啄着掌柜的影子。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叫他回头,转身,喉咙里顿时像塞了只癞蛤蟆,左右咽不下去,揪着阮望之的衣领往后拖。

  “你手好凉。”

  “你穿毛裤没?”

  宋世恩抓住他手上的鹿角:“松手。”阮望之下巴蹭了蹭他手背,“你先。”

  “我家宝贝虽多,也容不得你这般糟蹋。”

  “我不算?”

  什么?

  “是,你说得没错。”

  我说什么了?

  “我们没办酒席,我确实不算你家里人。”阮望之梗着脖子,额角青筋一颤一颤的,似要打喷嚏,宋世恩捞起地上的瓦罐,没管盛什么的,一股脑塞过去,他吃了一嘴土,呸呸两声:“好心喂给驴肝肺,明儿起,欸,看我……”

  宋世恩置若罔闻,阮望之敲了敲他后脑勺:“欠我的驴肉火烧变四块。”

  我管你四块两块。他抽出银针,阮望之踉跄一步,“三块,不能再少了。我这是怕你做噩梦,心疼你。你莫要糟蹋自己身子。”

  宋世恩张了张唇,忘了眨眼。

  “哗啦”,掌柜一脚踩上井盖,水花四溅,他扒开罩子,贴着井壁缓缓探下手,抽出一张信封,打开,里头是一把草药,闻不出味道,也辨不出形。

  宋世恩收回心绪,紧贴着纸窗。

  掌柜取出袖中的匣子,拧开中间的开关,片刻手里多了个瓷瓶。

  宋世恩身后打了个手势。

  阮望之背着手上前,下巴搁到他肩头:“什么意思?”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阮望之主动扒开他眼皮,“我又不是情报局的特务,哪能猜到你上蹿下跳指指点点地想说什么?”

  一股淡淡的尸臭传过来,宋世恩不跟他废话,走近,掌柜的跪在墙角拜了三拜,拧开瓶盖,瓶口有些堵,他倒了半壶香油,掏出一口紫砂锅。阮家药铺的样式,他瞳孔一缩,阮望之眯眼看半天,“你在紧张什么?”

  下巴蓦地挨了一拳,他捂着肋骨:“等着,你如今欠我三块驴肉火烧,一笼鸭油汤包。”

  掌柜掀开锅盖,白虫争先恐后地钻出来。宋世恩回头一扫,墙角正好有个老鼠洞,直通门外巷道。他心下一惊,忙去扯身后人:“快走。”

  “什么?”阮望之扒着窗台,匆匆朝外望一眼,脸上的笑意褪尽,“这些虫子是冲我们来的?”

  第94章 虎头铜环

  乌鸦扑腾一圈,绕回掌柜身边。他烧了一炷香,嚼烂嘴里的叶子,对着天吐过去,白虫自行绕开一条道,贴着墙根爬进屋。

  宋世恩一手撑着檐角,蹲在屋顶,呼吸乱了一刹。

  阮望之依旧睁眼瞎:“那些虫为什么不咬他?”

  “他点了香。”

  他吸了吸鼻子,闻不出什么味,宋世恩退远了些,淡淡的夹竹桃没了,空气里满是潮湿泥土的气息,阮望之半个身子探出去,观察一阵,回头找不到人,一手抵着下巴,宋世恩一脚踢过去:“不准咳。”

  “八字还没一撇,你就把屎盆子扣我头上?”他沾着青砖上的水,继续写道:“不成,我伤心了。明儿再加两块鸭油烧饼,我要七家湾那家的。”

  宋世恩举起帕子,远看近看,水渍斑斑,来来回回,尽是鬼画符。

  阮望之按住他的后脑勺,逼他点头。

  宋世恩一胳膊肘撞过去,想想又不该,走到跟前,阮望之朝下望一眼,掌柜忙着拜老天,他抱着脑袋,说自个肋骨断了。

  宋世恩绷着脸,扫了眼身后,掌柜匍匐在天井旁,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地藏王菩萨保佑。

  栖霞寺供过地藏王菩萨?这人究竟是老桂子挑过来的,还是奈何大师身边人?

  不,老桂子大概早与奈何大师勾搭在一块。他沉着脸蹲下身,阮望之眼睛一亮,伸出手,指节随即发出不堪重负地咯吱声。

  阮望之搓着胳膊,试图讲道理,转瞬又被塞了一块手帕,呸呸两下吐掉:“你老盯着我,又不让我摸,成心急死我,等我一死,你又跑去跟那些有夫之妇卿卿我我勾勾搭搭拉拉扯扯。放心,我不会死,更不会让你得逞的。”

  宋世恩收回手,他反手握住,十指相扣:“呵,果然为我猜中了,连句辩驳的话都不肯说。”

  你要我说什么。

  风一吹,青烟直往上飘。宋世恩怕他打喷嚏,忙把手伸进袖中一摸,针线包,不成,既缝不住他的嘴,又叫他逮着机会骂自己不是东西。钱袋子?更不成,里头还装着二十块现洋。往裤兜里一掏,抽出染血的帕子,兜头蒙住阮望之的脸,两手使劲往下一压。世界安静了。

  线香燃至尽头,掌柜推开偏院的门。迎面刮来一阵狂风,他浑身震颤,也不知是要下跪还是怎的,膝盖一弯,径直向前扑去。树下的乌鸦总算逮着机会,叼走他手里的紫砂锅。

  掌柜一动不动,跟个石墩子似的,张着嘴,望着天。廊前的匾额经历多年风霜,朱漆斑驳,此刻落下一滴血,月光下,血是黑的,只能闻到腥臊味,像没有骟过的猪宰了下锅,骚得人想把锅砸了。阮望之屏住呼吸,宋世恩一手压过去,他轻巧地翻了个身,刚要开口,鼻子又挨了一拳,抬手摸了摸,任血流了一脸。

  “呵。”

  “哈。”

  “嚯,那女的有什么好?为了她,你想打死我?好啊,好啊,好啊……”阮望之低低地喘气。

  宋世恩懒得回头,紧盯着对面的屋檐。

  梧桐树影遮住大半墙檐,一道黑影蹿下墙,消失在巷道尽头。

  那人所待的位置,必然能瞧见他们,可为何没有动手?宋世恩试探地向前,风声止熄,掌柜喉管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隔着深深庭院,仍旧清晰。

  “咳――”

  “谁啊?”院里有人打着灯笼看过来。

  “咳咳咳……”掌柜猛地喷出一口血,朱漆木门上的虎头铜环跟着震了震。风吹灭蜡烛,院里人吓得缩回屋,偌大的庭院,只剩他慌忙拨弄门闩的声响。

  墙头的乌鸦绕着血印转圈,猛地去啄他眼睛。

  宋世恩瞳孔骤缩,似乎想起什么,头皮发麻,一股说不清的寒意蹿上脊背。

  民国二十二年,他头一回跟大伯父进药铺。原先的老掌柜领着他认药房。跨过偏院门槛,两个听差推着板车往外头送人。那人脸上蒙着白布,大概死了,行到门口,他忽然坐起身,一口血喷到木门上,听差大骇,大伯匆忙赶来,他僵硬地转过头,又笔直地倒回板车上。

  这人死后阴魂不散,伯母日日烧香,后来大伯遇到莫愁路教堂的神父,给了他一块黄金十字架,镇住了那人。

  半年后,老太公仙逝,大伯父彻底接手家里的药铺,铺子越开越大,给几位有名望的世家看过病,事后免不了出门应酬,一日晚回家,他在剪子巷那一带遭遇抢劫,丢了十字架。

  自此之后,大伯时常恍惚。大伯母请毗卢寺的方丈来药铺做法事,又主动跪到偏院,对着门环磕头。

  宋世恩不解其意,也没直接问。阮望之来他这儿串门,果然待不住,跑去打听。方丈说,那铜环上沾过一缕冤魂的血,夜半时分,那缕魂便从铜环里钻出来,想着拖宋家人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乌鸦飞过头顶,叼走掌柜手里的瓷罐,宋世恩思绪戛然而止,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松了手,阮望之肩膀微微一耸,隔着帕子吹气:“你想捂死我,方才还救我做甚?还是说……我要死,也得死在你手里?呵……好啊。”他朝前一挣,露出眼睛:“俗话说得好,菩萨掌下死,做鬼也风流。”

  宋世恩微张着唇,几次没找到自己的声音:“没有,你切勿多想。”

  阮望之两手撑着地,没骨头似的靠过来。他用力一推,阮望之倒了又爬起来,眼疾手快地去扯他裤带子,刺啦,没掉。宋世恩早就系了死结,抓过他手腕,在胳膊上写道:“你方才找我做什么?”

  “掌柜点的线香,我爹屋里也有一盒。先不说这个,你裤子系得这么紧,待会儿想解手,一时半会解不开,可是要我找把刀,帮你把那处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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