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旧鼓楼东站_杏徽【完结】(68)

  宋世恩贴着门缝,果真瞧见一道秃头人影。掌柜吹灭蜡烛,捧着一个瓷缸出屋,廊下月影婆娑,他撑着墙往前挪。阮望之撞了下身边人的肩膀:“你就这般不信任我?”

  “没有。”宋世恩掸了掸衣袖,“他手里的瓷碟很古怪,不像宋家惯用的药罐。”

  阮望之掀开门帘,宋世恩一下攥紧他手腕,“回来。”

  “什么?”

  宋世恩抬腿横扫,他侧身避开,冷不防地脑门撞到墙柱,掌柜脚步一顿,回头,宋世恩捂住他的嘴,猛地踢上膝盖窝。墙头的影子矮了一截,掌柜走到跟前,没发觉异常,继而往前,穿过院子,钻进空无一人的巷道。

  阮望之踉跄起身,收回脚,哼唧道:“黑灯瞎火的,你能瞧清他怀里抱着什么?”

  “对面是间药材房,里头堆着鹿角、鳖甲,寻常罐子装不下。”

  他揉着膝盖窝:“你家宝贝可真多。”

  宋世恩垂着眼,慢慢点了点头:“现在是你家。”

  “嫁鸡随鸡,这些破瓷罐于你而言不过左手进右手出。”

  我家罐子不破。

  宋世恩一怔,怎么又被你套进去。

  阮望之推着他往床那头走:“不妨想想日本人打进来,这一筐豆蔻、八角和花椒怎么带走?”

  他忍了又忍,按住他的手:“这些并非火锅底料。”

  “是么。”阮望之拨开不知名的草籽,辛辣的胡椒味直冲鼻腔,他斜着身子靠近,闻着宋世恩身上的皂香:“你若先死,我便从这间屋子开始烧,一路烧到我家。烧它个生生世世,细水长流,留给我们在地下用。”

  谁要跟你死一块。他绷着脸:“伯父从未为难我。”

  阮望之拖长了腔调:“谁敢得罪送子观音啊?”

  宋世恩深吸一口气:“如今你四面受敌,我不过念着同窗情谊,提醒你几句,莫要多想。”

  “是,是我死皮白赖地拖你下水,宋同学。”阮望之戳着他嘴角。

  “别碰我。”

  “这叫调情。”他脑袋一歪,靠上他肩头:“别拒绝,我晓得你心里特美。”

  宋世恩一掌拍过去,拍死一只冬眠的蛾子,翅膀上的白灰簌簌往下掉,阮望之抬起眼,忽而正经道:“旁的不说,我爹不举多年,假如外头真有个窑姐替他生下儿子,年纪也该与我相仿。”

  宋世恩转过头,“嗯”了一声。

  “不过我娘依那性子,八成叫人把他打成残废,或是一包老鼠药喂下去,让他这辈子别从床上坐起来。我爹看了晦气,顶多塞钱把人打发了。”

  他啧了一声:“别光顾着擦你那手,我爹的身子骨你也晓得,送子观音,咳,不是说你这尊大佛,天上飘的那位神仙脑子抽了下凡往他怀里塞一筐红鸡蛋,他也变不出第二个儿子。我拿出去煮茶叶蛋,还忒么嫌掉色。啧嘶,说了别擦,我讲半天,你有在听么?”

  宋世恩放下草席,掌心黏黏的,想接盆水,阮望之故意枕到他腿上,“当初先生怎么说来着?你这家伙上课开小差,下课找不见人影,成天朝三暮四、乐不思蜀,叫我好好学学。”

  呵。

  呵呵。宋世恩眼底透出几分隐忍,平日先生骂你的话,怎么全扣到我头上?

  不成。

  凭什么每回都是我装哑巴?他攥紧拳,阮望之忽而笑起来:“看你装了十几年好学生,总算露出本性。是了,你这也算老太太上花轿,风韵犹存。往后大可对我再坏些。旁人有的,我要有,没有的,更应该先想到我。”

  他停顿片刻,捧住他的脸。宋世恩咬着后槽牙,默默嘀咕:我这一拳下去,把你打美了,可就解释不清了。

  也罢,他收回心绪,琢磨这二世祖方才的废话:“伯父放毒虫咬你,倘若你死了,家底归谁?”

  “归你呗。”阮望之坐直身子,“你一个寡夫,家底如此厚实,出门难免被土匪强盗或是我爹那种人盯上。”

  宋世恩余光轻扫过去,阮望之摸了摸他后脑勺,“放心,没让你陪我一道死。等下回家,你给我爹扎一针,让他睡觉。我撬开前厅的匣子,天一亮,我们买最近一班船票去杭州,天南海北,只要兜里有钱,他们就抓不到我们……”

  “你飞不走。”宋世恩沉声打断:“那两个听差既能撺掇伯父拿出毒虫,自然也会拦着你卷钱。伯父一醒,必然罚你。你若死在屋里,我帮伯父料理后事,事后阮家的家底也不会落到我手中。”

  阮望之眉梢微挑,“不,你说过,我爹从未为难过你。等我死了,你看他那模样,也活不长。这位老纨绔,生前死后都要过逍遥日子,少不了找人日日上供。家里听差和丫鬟多半是我娘的人,他信不过,来来回回,挑来拣去,只好找你。既要你在坟前替他尽孝,阮家的家业交到你手里,也算秃子洗头,情理之中。”

  枕边人没吱声,捏了捏他膝盖,宋世恩下意识抬腿,他一骨碌滚下床,捂着心口倒吸气,宋世恩没搭理,面无表情盯着墙:“未必。那些人既能说动伯父,说明不是等闲之辈。”

  “我没说他们闲得慌啊。”

  宋世恩闭了闭眼,只当没听见。

  “等你死了,伯父若将我留在公馆,他们必然回头对付我。这些人图财还是害命,我说不准。如今唯一能确定的,他们背靠栖霞寺,即便抓到把柄,奈何大师也未必去坐牢。须得想个两全法子,先保住你的命,再替那孩子和他娘报仇。”

  “你将我放在前头,可见我比那些莺莺燕燕们重要。”

  “你重点错了。”宋世恩无奈仰起头,后背抵着墙,巷子里偶尔传来竹竿敲击地面的声响,他别过脸,纸窗蒙蒙,烛灯盈盈,晕开一抹鸦青色的影。

  第93章 哪怕四海为家

  宋世恩吹灭床头的蜡烛,墙头影子悄然贴近,透过窗,仍是先前那掌柜。

  阮望之主动趴到他肩头:“又让我闭嘴,我晓得。”宋世恩没搭理,廊下传来几声乌鸦低鸣,掌柜匆匆奔向巷口。

  烛光一晃,人影从一个变成两个,最后拖成长长的一条线,斜斜地铺在梧桐树下。

  阮望之摸上窗户纸,戳了两个洞,回头,几乎看不见菩萨的影子。他假装咳嗽几声,如愿招来两个巴掌,不疼,盯着发光的墙角看了看,摸准方向,趁势压过去,宋世恩一拳挥开,他捂着左脸,“你又打我。我这还没进门,你便动手,日后八抬大轿把我娶进门,三天两头把我吊在床/上,有事没事梆梆两拳。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宋世恩淡淡瞥他一眼:“我没有家。”

  阮望之欺身向前:“你当阮公馆是摆设?”

  他缩了缩胳膊,没说话。阮望之慢慢往前蹭,忽然笑道:“懂了。哪怕四海为家,你也愿花钱跟我办酒席。”

  是,对,你说什么都没错。

  “你打算带我去香港还是上海?”

  我没说过。

  “十里洋场,百里红妆,我老早就觉得法租界的梧桐长得比下关大马路上的好。要不改天去百乐门订一桌酒?我也不记得听谁说的,成亲总要听两句讨喜的话,往后的日子才顺当。像我们这种不走正路,又没个正形的家伙,没人真心祝福,百乐门里那些舞女,给钱便把你夸成仙。”

  你随意。

  宋世恩盯着树下的影子,脚步声一点点逼近,“嘎――”乌鸦掠下树梢,影子转眼走到窗前。

  “菩萨啊。”

  闭嘴。他回头扯过草席,想也没想捂住阮望之的脸。

  廊下疏影横斜,掌柜环视一圈,推倒巷口的板车,砰地,野猫踉跄窜逃,乌鸦守在他身后,一双绿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背影。

  掌柜朝四处撒了一把麦子,它纹丝未动,鸽子飞下树,“咕咕――”

  “咕咕――”久听不见脚步声,大步向前。对面那户人家大门紧闭,二楼窗户亮着灯。他双手拢到胸前,袖中的木匣子叮当响,乌鸦一路紧随其后,须臾,灯灭了。

  宋世恩心里一紧,究竟是风,还是掌柜已经察觉到屋里有人?再者,他刚来宋家药馆不久,人生地不熟,跑这来做什么?

  “哗啦――”风卷起残叶,他五指渐渐收拢,完全忘了身下还压了个人,阮望之咳嗽一声,长佩不让描述的部位有些充血,本该掀开这尊菩萨,可是难言的情绪压在心口,他舔着干燥的嘴唇,刚开口,迎面挨了一击。

  “你!”

  “我……”宋世恩动作微僵,手落在半空,不知该放下,还是替他擦鼻血。

  “对不住。”他垂下眼。

  阮望之捂紧只要一写就要关长佩小黑屋的部位,猛地坐起身,额头撞到下颌角,咚地,野猫跳下围墙,掌柜猝然转身,从袖中摸出一柄短刀。

  宋世恩屏住呼吸。

  阮望之不自觉地打量他,月亮照不进屋,他伸手一摸,他下巴上鼓起一个指甲盖那么大的包,悄悄弯起唇角:“这下我们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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